故山逢薇

「潮水声和风声中,我终将与你重聚」
存粮地:嗷三@VVian
已进化为过激洁癖

大财神送福,除夕快乐!


碎碎念:

是心血来潮给我产品画的🧧封面(之一),打算送给朋友们一起玩w。年末忙+疯狂画图填坑+准备新长篇=消失了很久TT,不过情人节会把所有东西都放出来!

以及伊须情人节活动筹备中~欢迎各位老师来一起玩耍!门牌616⚡️046🌊871🌻

伊须|五夜雨

那场雨下了五日。


第一日,他抱伞去了崖边,好叫归人少淋些雨。


第二日,他接过讣告,攥着风暴勾玉跪了整夜。


第三日,急风骤雨压身而下。他不动。


第四日,镇墓兽来衔他衣角。他不走。


第五日,他给伊邪那岐立了块碑。


身后有人轻叹,说这墓竖在海崖上未免太煞风景。须佐回过头,见伊邪那岐冲他笑。


雨停了。



这篇本该早几天发的,但是烧太久了,躺着躺着就拖到了现在。

新的一年,不论是伊须还是大家,请更幸福吧。


——正文——


人间临近新年,天气是愈发冷了。近几日不知为何又反常地间或下起小雨来。


冬日的雨虽然不大,但一落下来就叫人阴冷难当,倘若打湿了衣裳鞋子,那更是难受。


正值年关,庭院里人妖混杂进进出出,热闹非凡,难免踩得泥水飞溅,偶尔瞧见那位金灿灿的武神大人四处扫洒,小妖们便打趣:听闻须佐之男大人所降之处往往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不知大人能否动动手指,反其道而行一次,叫这烦人的雨停几日。


当然,这样的话万万不会当着须佐的面说的。高天之上武神之首,纵然神力无边,也不是用来处理下雨这种小事的。


失礼,实在失礼。


不过庭院里的闲话一向逃不过某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白发阴阳师之耳。晴明曾在闲谈时与须佐聊起这事,只当是分享趣事。


年轻的武神闻言,略略思索了一会儿,拿手指托起下巴:“可惜,我虽司掌雷电风暴,可人间的天气确实是管不了的。”


不过若是要引几道雷来唬唬作恶的小妖小鬼,那自然不在话下;雷火烧柴,也是十分方便;正巧新年将至,还可用雷电风暴对庭院进行一番深度清洁,所谓除旧迎新,定然把庭院打理干净了。


须佐有些殷切地看向晴明。武神终于显出平日里展露不多的少年心性,似乎是要证明自己即便不能平了这阴雨连绵,也能以其他方式有所帮助,手中已隐隐有雷光闪烁。


只是深度清洁——晴明打了个抖,慌忙摆手,表示目前并无此等需求。


白狐之子展扇遮面,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须佐之男大人似乎偏爱雷雨天气,倒是与寻常人不大相同。”


是么?须佐眨眨眼。


比起刮风下雨,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的日子确实更讨喜。比起阴冷潮湿,总是晴朗的天气更让人舒服。他瞧着缘结神兜售的话本里,生离死别也总是在雨天,可见凡人的印象里,暴雨天气确实总和不那么愉快的情绪挂钩的。


“您误会了,倒也不至如此。”晴明失笑。“久旱逢雨是人间大喜,也有春雷初动万物生的传闻,只是雷雨这样的自然之力,凡人难以驾驭,难免会有人觉得畏惧。”


原来如此。须佐点点头。难怪从前他和伊邪那岐在沧海之原切磋时掀起风雨雷暴,百里开外的渔村里村民都要胆战心惊。


等等……神明掀起的雷暴和人间的暴雨天可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吧,这二位只是日常切磋起来都如此嚣张么。


晴明正欲开口,却听须佐轻声道:“大概是因我自风暴雷电中诞生,看着它们,才觉得亲切。”


没等晴明接话,一旁就传来小声的议论。“神明大人之间都是拿风暴雷电打架的么?”


“好,好厉害……”


二人回头看去。原是他们坐在廊下听雨闲谈,几只小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在后边偷偷听得起劲,这会儿没忍住讨论起来了。


须佐失笑。


这么说倒也没错。沧海之原那么大一点地方,经不起他和伊邪那岐折腾的,要打只能去海上打。伊邪那岐从不留情,天沼矛所过之处,海天也听其号令,须佐自然要以风暴雷鸣回敬。二人以枪矛搏斗间,黑云里探出的金色雷龙也与翻滚而起的巨浪厮杀,雷鸣声震寰宇,巨浪通天彻地,百里外也能听得分明,瞧得清楚。


一旁的小妖怪们睁大了眼睛,听得入了神,眼瞧着就要缠着须佐多讲会儿故事了。


晴明轻咳一声,“今日听得差不多了?该让须佐大人休息了。”


小妖怪们这才挨个儿蹦出来同须佐道谢。白发的阴阳师狡黠地笑了一笑,拎着一众小家伙走了。


须佐目送着他们走远,转眼望向廊外飘着的雨。


方才他讲到自己被天沼矛逼退,跌在海岛边时,晴明便带着小妖怪们离去了,也不知究竟是巧合,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能分出神凝出雷龙,也是第一次在切磋中伤着伊邪那岐。雷枪直刺而来,伊邪那岐侧身避开,散落在脸侧的长发仍被削去一缕,冷白的脸上渗出血珠来。武神统帅相当惊喜——表达惊喜的方式则是笑着一挥天沼矛,将力竭的少年神明毫不留情地打落在海岸旁。


须佐不住地喘,支着雷枪就要站起身。


到此为止罢。伊邪那岐收了天沼矛,朝他伸出手。“你已做得很好了。”


少年神明进步飞快,照着这个势头,不要多少时日,就能长成他想要长成的“能够守护世间”的样子了。年轻的鸟儿会舒张开有力的翅膀,自由地穿梭于风暴之间、翱翔于高天之上。


不再需要任何人——包括他的庇护了。


伊邪那岐垂下眼。


须佐半张着嘴,怔怔看他。伊邪那岐很少如此直截了当地肯定他,大部分时候,古神总是不吝展现自己嘴毒的一面,结束之后也要拿切磋中须佐犯的错来调侃打趣他。今日这样,倒叫须佐想好的驳词没处说了,只好愣愣地瞧着他。这一瞧,就有些移不开眼。


怪他生得这样俊美一张脸,没人不愿意多看一会儿。


“还要傻愣着淋多久的雨?”伊邪那岐见他不动,挑挑眉,作势要收手。


诶。须佐慌忙去捉他的手。一握上去他就悔了。和冷清的脸不同,古神的手掌总是温热,暖和得叫人心安,可他今日抓上去却觉得太热了,分明被暴雨浇了满身,那手心怎么还是这样烫,烫得叫人一颗心砰砰乱跳。


少年神明站起身,稍显慌张地收回了手,垂眼不敢看他。


必须赶紧说点什么。须佐张了张嘴,一片空白的脑子想不出什么好说辞,只好干巴巴地问:您说的是真的吗?


伊邪那岐抬手就要敲他脑门,见他呆愣的样子,叹口气,手指舒展开了,揉揉他湿透的头发。“我何时骗过你?”


你已做得很好了。他重复了一遍,原本想去牵须佐的手腕,顿了一顿,还是没动作,只转身自己往岛上去了。


雨还在下。少年踩着水追上来,笑嘻嘻地说:喝酒的时候骗过——前脚刚答应我不喝,后脚就跑去煮酒,父亲大人这就忘了?


伊邪那岐面不改色。“饮酒的事,玩笑而已,怎能叫骗。”


须佐追到他身侧。“即便这件不算,也还有许多。”


譬如此人把八咫乌的蛋带回来时一口一个补品,须佐险些信了他,把未出生的小神兽给炖了;譬如哄骗他说拿雷枪叉鱼十分方便,彼时对掌控雷电之力还不太熟练的须佐直接被电了个措手不及;再譬如征战回来时顺手带了人间的烤鸡,却非要满面沉痛地说这是给恶神喷出的火烤焦的岩鹰,须佐抱着小岩鹰崽哭了一个时辰,抬起红肿的眼睛一瞧,桌上除了空酒碗就只剩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罪魁祸首却早溜去钓鱼了。


就这么吵吵嚷嚷到了屋里,须佐照例把炉火生了起来,一回头就见古神已解了披风与外袍,正要往泉池去。


这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须佐呆怔在原地,蓦地红了耳朵。伊邪那岐向来不拘小节,他分明已见过许多次了,今日却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


古神立在那里,像一尊世间所有能工巧匠拿传说中不化的山巅冷雪凿出的塑像,寻不到半点瑕疵。须佐摇摇头,不由觉得好笑。他已是世间最古老的神明,还有谁能雕凿出这样一副身躯?


发什么呆?伊邪那岐侧过脸看他,微微挑眉。“湿着很舒服么?”


须佐抱起衣服落荒而逃。


把一身收拾干净后,少年拖着有些沉的步子神情恍惚地回了屋。伊邪那岐换了常服,慵懒地倚在案边,银发淌了满地。他正随意地翻着卷籍,见须佐进来,便朝着少年神明轻轻招手。“来。”


须佐甩甩脑袋,到他身侧坐下。


看来是要授课了。这是古神居家休憩时会做的为数不多的正经事。


须佐盯着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而不显突兀,有力而不粗犷,实在好看得紧。他就这么看着那手指在文字上缓缓划过。雨声、烛火燃烧声和伊邪那岐低醇悦耳的授课声混在一起,朦朦胧胧落在耳边。他什么也听不清。


那悦耳的声音突然一顿。


“……你今日总是走神。”伊邪那岐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须佐有些惊疑地抬起头,正要道歉,却见他倾身上前,细细打量着自己。“是太累了,还是有心事?”


太近了。彼此的呼吸都隐隐可察,冷香裹上来,须佐浑身一战,登时心如擂鼓。


少年神明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偏他离得那样近,叫视线无处安放,避开了眼睛,便只能落在唇上。古神的唇薄得很,颜色也浅,同那张脸一样冷。


须佐呼吸一滞。


他像被蛊惑了似的仰起头,缓缓上前去,在那唇边落下个吻。


伊邪那岐微微睁大了眼。


这是……


没等古神做出点反应,须佐已经猛然往后拉开距离,如遭雷击似的怔在原地,失了魂似的傻看着他。


怎么瞧着他才像是突然被吻的那个?


伊邪那岐挑起眉,正要开口,须佐却终于回过神来,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开两步,一面摆手一面解释:“父亲……父亲大人,是,是我僭越了!实在失礼,我,我——”


僭越。伊邪那岐目光微微暗了。“话都说不清就要走?回来。”


须佐僵在原地。他浑身颤抖地与伊邪那岐对视了好一会儿,无力地跪坐了下去,一寸寸膝行回他身侧。


雨无知无觉地敲在屋檐上,每一声都把少年神明的背压沉一分。


须佐沉默地躬下去要行礼,却被一把捉住了手腕。那手心怎么能这样烫呢?这回不止是心,每一寸身体都要跟着发颤。须佐被他拉过去,几乎要跌进他怀里,只得勉强拿手撑起身子,好叫自己不要再失态地栽下去。


下巴被有力的指尖托起来,他不得不与伊邪那岐对视。


无怒火亦无嫌恶,伊邪那岐只是问他:“从何处学来的?”


平淡得像是在问他“今早练习了枪术么”。


须佐一怔。


早前……从人间看来的。须佐别开头去,微不可闻地说:人间的友人告诉我,遇上喜爱的人,便会想要这样吻他。我……


他咬紧了唇,不再说了,只默不作声地流着眼泪。


一时只余雨声遥遥传来。


沉默了许久,伊邪那岐指尖微微用力,问他:喜爱?


隐瞒在那双异色眼睛面前毫无意义。


……是。须佐颤声答。“父亲大人神武无双,这世间无人不爱戴您,即便我是这般顽劣,也不例外。”


不。不仅如此。他知道自己同别人是不一样的。须佐垂下眼。他的喜爱,和世人的喜爱,一定是不一样的。可究竟哪里不一样,少年神明说不出来。


伊邪那岐终于轻笑一声,手指从他下巴摩挲上去,抹去他脸侧的泪。“哭成这样,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


他轻握着须佐的后颈缓缓把人按过来。


冷香和声音都压得近了,须佐浑身发颤,下意识闭上了眼。


要吻也不是你那么个吻法。须佐听见他凑在耳边低低说。我教你。


那个雨夜里,他尝到了第一个吻。绵密如敲窗轻雨,炽热如飘摇烛火,如此真实,他从没觉得自己离伊邪那岐这样近过;又如此虚妄,灯花似的落下来,火星子烫了一点,来不及伸手捉,余烬便熄了。是雨、是火、还是灰?那一吻结束时,他什么也分不清了。


伊邪那岐松了手,倚在一旁。


少年神明蕴着朦胧水汽的眸子稍显迷茫地看着眼前人。


“学会了?”


怎么可能?须佐蹙着眉不住摇头,像只委屈的小兽。


这样懵懂。叫人怎么相信他分得清爱欲与依恋?伊邪那岐漫不经心地想,哪怕现在哄着要了他,少年神明十成十也会应了。


但那不是伊邪那岐想要的。


古神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浅抿了一口。


“那也好。你还不到该交付这种吻的时候。”


真是狡猾啊,他分明已经借着少年神明意义不明的“喜爱”,一手把这孩子拖进了沾染了情爱的深渊,从此年轻的鸟儿看向他的目光不论含着何种情感,都不可能再是纯粹的仰慕与依赖。他万分期待着这一吻种下去的情愫抽枝长叶的那一日,现在却要佯作抽身在事态之外,以年长者的姿态给出状似无情的指点——甚至连这个吻也挂着“教导”之名。


伊邪那岐轻放了茶盏,抬手抚过他的脸。


“……那要到什么时候?”须佐捉住他的手腕,近乎迫切地问。


你很着急?伊邪那岐含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看他。


须佐倏地缩回手,别过头去,耳尖通红。


伊邪那岐便笑起来。


再长大些吧。古神低醇的嗓音同雨声混在一起。到你能真正认清自己的心,能明明白白地说出自己想要什么时——我等着那个时候。


须佐偷偷抬起眼看他。伊邪那岐垂着眼,目光落在卷籍上,又不像在阅读文字。他方才分明笑得愉悦,这会儿却叫人看不懂情绪了。


少年神明没细想,只惦记着伊邪那岐方才说的话。怎样才算“认清自己的心”?


他没来得及问。得到那个吻后没过多少时日,伊邪那岐就得到了恶神举兵的消息,重新踏回了战场。


这场征战太过漫长,怀揣着心事的少年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到后来每日都要去海崖边远远张望。


那一日突然下了雨。


沧海之原的雨不少见。须佐照旧练习完了枪术,浑身湿透地钻进屋子生了炉火,蹲在炉子前瞧着跳动的火苗出神。忽闻屋门响了一声,他惊喜地回过头去。


空荡一片,没有其他人。


少年神明垂下眼,沉默地站起身,拎起干净衣服往泉池去了。他沉进水里,想起那日伊邪那岐站在屋里回头看他,想起他低低的声音和白玉一样的手。


须佐钻出水面,随意裹了衣服,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屋。


会回来了吗?会——


案几边空无一人,房内寂静无声,唯烛火烧着,发出点噼啪轻响,混进雨声里,叫人听不真切。


须佐面上的笑缓缓退干净了。他怔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拎起两把伞出了门。


天色早已暗了,风也渐渐吹起来,少年神明撑着伞站在海崖上,朝黑沉一片的遥远天际望着,没一会裤腿便湿透了。


“雨下大了,回去吧。”老狛犬不知何时来了,年迈的守门人温声道。“进屋等,一样的。”


须佐摇头。他弯起眼睛。“您赶紧去避雨吧,我就在这儿等,父亲大人回来时就能少淋些雨了。”


老狛犬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轻叹口气,转身离去了。


须佐收回目光,往天边看去。黑压压的一片,不知何时才等得到天明。


雨下了整夜,他便在海崖边站了整夜。彼时他还不是习惯了衽革枕戈的神将,一宿没睡,少年有些意识昏沉,靠听着雨落在伞上的声来维持清醒。小雨是沙沙地响,下大了便噼里啪啦地砸在伞上,各有各的声音,像是会说话似的,是天在借着不同的雨说不同的话。他忽然晓得为何伊邪那岐饮酒时喜欢听雨了。


抱伞的手有些发麻,须佐微微舒展了肩膀,带起一阵刺痛,他却不甚在意。


雨又大了。须佐轻轻叹口气,眯着眼睛往天边看。


雨中竟遥遥地显出个人影。


须佐睁大了眼睛,慌忙垂眼把有些散乱的衣服收拾妥当了,怀着满心雀跃站得笔直,竭力朝那人望。是父亲大人?不对……是高天原的神?


白衣的神使周身环着微微的金光,风雨不近身,端庄冷清地飘飘然落在海崖之上。


“战报到。”


神使大人。须佐上前微微躬身行礼,有些迫切地看向他。此次战况如何?父亲大人可是去了高天原向神王大人先行回报?是托神使大人来传什么消息的么?


冷面的神使垂着眼,从袖中取出一卷白帛。


“神军统帅伊邪那岐大人于上月战死沙场。我奉天照大人之命,前来送还伊邪那岐大人的遗物。”


须佐有些迷茫地看向他。


“您在……说什么?”


神使微微躬身,将残破的战甲同白帛一起放下了。“请节哀。”


须佐还要说写什么,白衣的神使已转身离去。高天原的神使金贵的很,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只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他看。


“所有东西”。少年等了数月,站了一宿,等来了战甲一副,讣告一张。任谁也不肯信。


他们却要逼他信。


须佐手中的伞落了。他站在雨中,直到浑身湿透,这才极缓地垂下头,盯着那张白布。


他弯腰捡起那张讣告。大雨遮了眼,他一遍遍擦了眼睛看,眼前却总朦胧一片,叫人什么也看不真切,只读得到最末两字。


……战死。


须佐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跌跪在地,摔了一身泥水。


骗子。


说什么“等着那个时候”,这才多久,就遣人来忽悠他了?


他还是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绝不是这样一张令人绝望的白布。


骗子。


不,是玩笑。


须佐仰着头笑起来。一众鸟兽听到动静,奔出来将他围住。


那人一向不正经的,定然又是玩笑。须佐把那张讣告攥紧了按在胸口,冲着它们笑。“父亲大人过几日便会回来,我……我去崖下等他。”


他颤巍巍地爬起身,抓起那把为伊邪那岐留的伞,在大雨中仓皇奔逃。


他从没觉得到海崖下的路这样长。有人在掐他的心,恶狠狠,一下一下,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什么也看不清。


须佐按紧了风暴勾玉,一遍遍念那个名字。


他连气都顾不得喘,只扶着岩石在海崖下竭力张望,一声声地喊,期待着有人站在滩涂的某一处,回头看他。


雨下了满天满地,这里空无一人。


“……你说过的,你说过不论身在何处都一定回应。”须佐攥紧了拳。“难不成……难不成这也是玩笑吗!”


惊雷炸响,无人回应他诘问。


须佐踉跄地退了一步,极缓地跪了下去。他扯开那张被揉皱的白布,一字一句地读。不论他怎么读,最后两字永远横在那里等他。


少年缓缓地伏下身去。起先是默不作声的流泪,而后是死咬着嘴唇的抽泣,后来终于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黑云压岛,狂风呼号,无数闪电自云巅劈落,雷鸣震耳欲聋。大雨肆无忌惮地砸下来,这天地间也成了第二片怒吼着沸腾的海,压得人就要溺亡。


霹雳震天,风雨悲号,他的哭声无人听见,又或许天地都听得见。


只是他最想要的那个人,不知听不听得见。


少年不知道在雨里跪了多久。后来他再也流不出泪,抱着膝盖蜷在岩石边,怀里还放着那把伞。


他沉默地看雨,看了许久,伸手去接。


这雨还不停。如若是天在说话,它在说什么?它也要逼他信吗?


我不信。须佐轻声说。


“您回来吧,回来我就不怪您。下酒菜我会做的,不叫您去吃伊吹的小鱼干。”


依然无人回应。少年收回手,闭上眼,靠在岩壁边,不说话了。


雨终于渐小了。


不知是第几日时,伊吹终于等不下去了,跑来寻他。


“小金毛,小金毛……”镇墓兽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衔他衣角。“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须佐恍若未闻,仍空空地看着遥远的海天相接处。


回不来了。那高天原的混账神使说得清清楚楚,讣告里写得明明白白,为何不听?再如何痛苦,为何非要如此折磨自己?伊吹拖着他的衣角往后拉,须佐动了动,终于有所察觉似的回头看它。


素来透亮澄澈的眼睛此刻满布血丝,像烧着一把死寂的火。那火和这雨一样冷。


“我不走。”


少年抱紧了怀中的伞,仿佛这把未撑开的伞是他风雨中唯一的凭依。


“……我走了,他回来时就要淋雨了。”


傻瓜。傻瓜。


镇墓兽不动了,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悲号。


第五日时,雨终于歇了,细如飘丝地落下来,柔软地抚过谁的脸。


从前若是遇上这样小的雨,他和伊邪那岐出门也都一向不撑伞的。像是天在告诉他,不必再为谁留伞了,也不必再等着谁了。


须佐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撑着岩壁站起来,僵硬的腿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打了个踉跄,又跌了回去。原本握在手里的风暴勾玉摔了出去,少年手脚并用地爬去,抓回手里,小心翼翼拿衣服擦干净了。


他将勾玉挂回脖颈,支起身子,一步一步往海崖上走。


“您曾说,不要葬在这海崖上。如今我也同您开个玩笑好了。”


他给伊邪那岐立了块碑。小小一块,亲手凿的,立在海崖的一角,孤苦伶仃。


曾如玉山如冰雪的人,怎么能缩成这样小小一块石头。须佐沉默地看着它,拳头逐渐捏紧了,少年咬紧了牙,掌中雷光闪烁。


身后有人轻叹。“虽说竖在这崖上的确大煞风景,但你既然凿好了,若是又把它劈了,我岂不是连个葬身之地也没了?”


须佐一怔,浑身颤抖着缓缓回头。


伊邪那岐站在崖上,含着笑看他。武神浑身浴血,身上的伤纵横交错,形容颇有些狼狈,却仍站得笔直,如山如松,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眼里的泪像是擦不干净似的。少年胡乱地抹着眼,如小兽一般呜咽着一步一步朝他走,他愈走愈快,到最后再也顾不得其他了,只跌跌撞撞朝那人跑去。


风在耳侧吹,他从没这么竭力地跑过,像是晚一步就要和谁永别。可跪了数日的腿哪里迈得开步,他脚下一绊,就要跌跪下去,却落进了熟悉的怀抱里。


“……你没骗我,对不对?”须佐抱紧了他,泪流满面。“你回来了。”


“我何时骗过你?”伊邪那岐吻吻他头发。


我回来了。


雨停了。


——


须佐睁开眼。


一时不察,他竟就这么倚着栏杆睡了过去。


他垂头看了眼蜷在自己腿上的伊吹。镇墓兽伸了个懒腰,抬眼看他。“喵。”


须佐挠它下巴。“怎么不叫我?”


来的时候就见他倚在栏边睡着了,眉头微蹙,不晓得在做什么梦。自从少年时与伊邪那岐一别,他就总做梦,伊吹却总不忍叫他,只是在他面露哀色时蜷进少年武神的怀里,但愿毛茸茸的东西能让他多少休息得安稳些。


“瞧你睡得像小猪一样喵。”伊吹懒懒地舔毛。“懒得叫。”


须佐扬起眉毛,一手将圆滚滚的胖猫拎起来。“新年将至,我看你也该除旧迎新,改日我再写份新的减肥计划,定然比现在的更为有效。”


哈?伊吹没命地挣扎起来。


“本喵不要!本喵觉得现在很好!”镇墓兽可怜巴巴地哀嚎起来。“说,说到除旧迎新,小金毛你干脆回去打扫一趟算了!省得留那不正经的一个人呆着,黄泉也要给他霍霍完了。”


须佐一愣,松了手。


伊吹四爪稳稳落地,给了他一猫拳。


须佐笑着伸出手去,镇墓兽慌忙一缩,他却只是揉了揉三花猫的脑袋:真是劳累你们,帮着瞒我那样久。


不然呢?眼瞧着你发疯么?伊吹瞥他一眼,只是舔了舔爪子。原来是做的这个梦,难怪瞧着那副模样。“反正现下无事,你不如回去看看。”


须佐仰起头。天早已暗了,雨早已停了,夜空如洗,是云开月明的好景色。


他踏着月色回了黄泉。走过漆黑的海,他最熟悉的小岛静静睡在高耸入云的巍峨神殿前。


繁星满天,岛上却下着雨。


须佐微微一颤,缓步走近了。


海崖上站着个人。他撑着伞站在那里,长发披散,如雪山如银松,仿佛永远不会倒下,永远不会离去。是年轻的神明一直记挂着的样子,从未变过。


父亲大人。须佐轻声喊他。


“……今日怎么想起我来了?”


伊邪那岐伸出手,将他牵进伞下。古神的手掌总是温热,暖和得叫人心安。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


伊邪那岐挑眉。“在人间待久了,你倒是学到了不少东西,愈发口齿伶俐了。”


是么。须佐轻轻地笑。那父亲大人能否猜到我要说些什么?


我猜……伊邪那岐抖落了雨,将伞放下了,推开屋门。“你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自己想要什么了。”


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须佐熟稔地生了炉火,回头看他。


伊邪那岐慵懒地半倚在案前,支着肘,半眯着眼对上他视线。


须佐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那不妨再猜猜我要做些什么?”


用不着猜。这小孩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伊邪那岐把他拉进怀里。


“我猜,你要吻我了。”


(……虽然几乎什么都没有但是get完整阅读体验老地方嗷嗷嗷三见works/43964092)


雨声大了。年轻的神明拿这样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散进长夜里:是,我要吻您。


勾玉坠地的响声惊动了须佐此前带回的两尾金鱼,修长的鱼尾摇曳开了,水面也荡起涟漪。


红烛点了,红帐落了,倒真有年关将至的喜庆味道。是幸福的日子。须佐仰面躺在床上,却不知为何流下泪来。


伊邪那岐握紧了他的手,一点一点吻开他眼泪。


冷吗?


须佐摇头,抬起朦胧的眼看他,轻轻地问:疼吗?


那是他捏出来自欺欺人的梦,时隔许多年,他才敢直视那个梦境。海崖上除了险些被他劈碎的墓碑,什么也没有。没有雪山,没有银松,没有浑身浴血的武神。他已不是脆弱的少年,征伐多年,新任的武神知道什么样的伤能让一个向来守约的人回不了家。


你未免太小看我。伊邪那岐吻他微蹙的眉。


须佐捉紧了他的手。别骗我。


不骗你。


只是后来他跋涉回黄泉,瞧见那孩子在雨里撕心裂肺地喊,忽然就懂了肝肠寸断的滋味。他想起当初以教导之名给了那个吻,不知是后悔还是庆幸。


所幸这命运到底不至绝情。伊邪那岐抚去他的泪痕。不哭了,须佐,笑一笑。


须佐看着他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地笑了。


今后再不该有那样的雨。倘若天会借着雨说话,从今往后也只需要说,有人回家了。


须佐握紧了他的手。这次不许同我开玩笑了。


神格也见过了,虚无之海也游过了,这岛也不知道来了几回了,还怎么开玩笑?伊邪那岐吻他额头。我就在这里,一定回应。


end.

没忍住摸点我流现pa。

如有ooc在我,与susa无关。


觉醒皮金紫配色是神。

伊须|恶犬(番外二)

有些爱是不需要理由的,只要是你就可以。但是素,我还是要说,你很好。


你值得这世上所有爱意——但我最爱你。



我流售后,回校夫夫日常。与正文关联不大,可单独作甜饼食用。


——正文——


春假末狠做了一场的后果就是开学了还得为穿什么衣服发愁。


洗漱时二人瞧着镜子不由得都犯了难。


须佐一向内敛,做不出顶着一圈斑驳的吻痕大大方方进出学校的事,何况伊邪那岐在他肩颈连接处留下的那处咬痕属实是嚣张过了头,两日了还泛着青紫。


今年天气奇怪。三月一场稍显漫长的倒春寒逼得人裹回羽绒服,春假结束了又倏地回了暖。一件卫衣已经足够,再裹围巾非但不是遮掩,反而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式的大肆播报。


青年叹口气,微嗔着蹙起眉看向伊邪那岐,却见男人也有些面露难色。


须佐不解又好笑。“您为难个什么劲儿?”


这不是随便穿件衬衫就能解决的问题么?他戳了戳伊邪那岐锁骨上唯一的红痕。


倒不是须佐不想留下些什么,只是姿势实在不允许。做了几次都是从后边,他回头才能勉强与身后的人接上吻,想咬也没处去——难不成把他嘴唇咬肿么?


不想还好,一想就来气。须佐懒得看他,自顾自洗漱起来,不满地嘟囔了句:也不知道您怎么好意思发愁。


伊邪那岐瞧着他赌气的样子,只觉得实在可爱,不由得笑起来,手指抚过他痕迹驳杂的肩颈。


“我是愁,怎么能叫别人看见你这副样子?”


须佐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


他要是真愁就该赶紧去给自己翻件合适的高领出来,大早上的在这调情算怎么回事?


您可拉倒吧。须佐拿手接了点水往他脸上弹。伊邪那岐低笑着躲开了。


“我去给你找衣服。”


须佐的衣柜占了一面墙,里边的东西一半是他自己挑的,另一半则是伊邪那岐塞进去的。除了穿的衣服,各色腰带、丝巾、帽子,甚至运动时才戴的抹额护腕也多得吓人。幸好青年一向整洁细致,所有东西都按照季节、风格甚至颜色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收着,翻找起来才不至于海底捞针。


伊邪那岐思考了一会儿,从衣柜里挑拣出几件衣服。


须佐洗漱完了,靠在墙边看他,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哑然失笑:方才说什么不能叫别人看见——


他指尖挑起那件白色低领衬衣,顿了顿:我看您是巴不得我成为旁人一步三回头的焦点。


试都不试,怎么知道?伊邪那岐抱着手臂看他。须佐叹了口气,把人推出房门。“拿您没办法。”


没一会儿青年就打开了门,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袖。伊邪那岐倚在门边,含着点笑意看他。


质感偏柔的藏青色短款西装外套,胜在剪裁别致,并不显得沉闷,下摆正巧在肋弓处截断,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腰线,白丝绸衬衣束进线条利落的高腰阔腿裤,伊邪那岐的目光顺着他腰间微微堆叠的褶皱往上走,滑过浅浅的V领,停在他修长的脖颈处。


外套正好遮了最显眼的咬痕,锁骨尖上的吻痕消了,因而露出来也无妨。须佐抬眼看他,指了指脖子。“还有这儿呢?”


伊邪那岐走过去,从旁边抽出条暗红绣了点金的丝巾,随意折了,贴着他脖颈绕了两圈,做了个漂亮的褶裥颈圈。最后整理褶皱时,指尖有意无意蹭过须佐的脖颈,带起一点细碎的颤抖。


漂亮极了。伊邪那岐凑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抬起眼在镜中与须佐对视:不是么。


伊邪那岐的衣品确实没得挑。须佐的穿衣风格或多或少受了他影响,只是此前常图省时方便,总是运动款穿的多,这一开学就换了个截然不同的风格,难免不被人发觉。


隐晦的宣告。


须佐没忍住笑了,侧过脸吻他唇角:我真要怀疑您那天晚上留这么多东西是故意的了——好有机会给我拎出这么一身来。


伊邪那岐挑眉笑道:分明是你自个儿叫人帮忙找衣服,这会儿却怪到我头上来了。


他正要牵着须佐出去,摸到青年指根处的婚戒,却顿了脚步。


这和在朋友面前可不一样。学生成婚毕竟是极少数,婚戒戴在手上,被人瞧见难免要生非议;何况春假前他与须佐各自忙碌,难以相见,须佐便未曾对好友公开恋爱关系,放了个假回来居然直接结婚了,同学朋友那边怕是要大费口舌解释一番。


学校人多嘴杂,青年再坚强,他也不愿让年轻的鸟儿被流言蜚语缠身。要避免麻烦,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把婚戒摘了。


人总是矛盾。伊邪那岐想着,手指蹭过须佐颈侧柔软的绸缎。一面恨不得把他满身都打上烙印,一面又迫切想要拆去他全身束缚;怕他高飞离去,更怕他被迫驻足不前。


但他不会替须佐做决定。


伊邪那岐沉默了一会儿,拉着青年在一旁坐下,将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说清了,轻叹口气:素可没到该结婚的年纪。


须佐眨了眨眼睛,没忍住笑了出来。“什么该不该结婚,我只知道已经成年了自然能结婚。”


这小家伙是不是不顶嘴就难受?伊邪那岐屈起手指要敲他脑袋,被青年歪过脑袋轻巧地躲开了。


“其实我方才也正想摘戒指这事。”须佐凑上去吻他唇角。“您是博导,虽说私人感情自由,可学院上面要知道这事,也不免要拿什么风纪纲规隔三差五来麻烦您,学生间说不定也会颇有微词。”


伊邪那岐挑眉:素觉得我会在意?


当然不。须佐托着腮低低地笑:您瞧,您担心的,我一点儿不在乎;我忧虑的,看样子您根本没想过。


他是一贯伶牙俐齿。伊邪那岐揉他头发。“我答应你,言语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叫你忧虑的事成了真——那我担心的呢?”


须佐思索了一会儿,垂下眼摘了戒指。


紧接着把它戴在了中指上。


对戒是量指定制的,从无名指换过去,显得稍紧了一点儿,牢牢圈在指根。


青年晃了晃手。“这个年纪成婚确实不多见,恋爱可不一样吧?”


伊邪那岐一愣,低低笑了一声,在他指根吻一口。“位置都换了,为何不只说是装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会瞧不出来自己的心思?从成婚退一步成了恋爱已经叫人有些不甘了,现在还要说只是装饰,那索性摘了算了。须佐有些羞恼地收回手。“瞧着就是对戒的款,您当旁人都是傻子呢?”


他起身去伊邪那岐的衣柜里翻找了一会儿,白衬衫、西装裤、藏青色长外套,一一丢过去。等人换好了,青年上下打量一会儿,觉得还差了点什么,略一思索,抽出根暗红的领带。


伊邪那岐打趣他,说既然前边说了一大堆要注意这儿注意那儿,怎么不演周全些,不肯摘戒指就罢了,还要拣一身同色的搭配。


“前些日子就跟您说过了——”须佐替他系上领带,指尖抚过细细的金边,抬眼看他。“……我们是一样的。”


现在是不那么隐晦的宣告了。


——


伊邪那岐挑起一截领带,嘴角残余的一点点笑意直到进了实验室还没收起来。


他的几个学生虽然不大正经,工作起来倒是不含糊,大早上的竟都到齐了。


“老师早!”最不正经的青木率先开了口。“春假愉快,欢迎回来!”


伊邪那岐这才抬眼。“早。今日怎如此殷勤。”


那不是看他手上提着袋子么。平日里除了工作用的包,伊邪那岐几乎什么都不会带到实验室来,每回要是带了其他东西,基本都是给学生的小福利。青木嘿嘿一笑,没吱声,正要把视线从那个手提袋上移开,却被什么东西稍微晃了眼。


倒不是他故意要盯着看,只是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实在太过显眼了。


“——您结婚了?!”


什么?一时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投向伊邪那岐。


“很奇怪?”伊邪那岐将手提袋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瞥他一眼。


“那当然!”青木脱口而出,又慌忙摆手。“不不不,完全不奇怪。”


完全不奇怪?伊邪那岐玩味地看着他。


什么叫越描越黑!青木辩解不清,只得欲哭无泪地朝他鞠一躬。“实在抱歉,我失礼了。”


后边几个学生借着他吸引火力,在暗地里交换了眼神,从彼此眼里瞧见了与自己相同的震惊:扒出来恋爱才多久?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


倒不能怪他们一惊一乍,毕竟眼前这位算是计算机学院“活着的传奇”,八百年不开花的著名铁树精,以分发好人卡为副业的高岭之花*。其他暂且不论,想得肤浅庸俗些,单凭伊邪那岐这张脸,也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同他走在一块。


【*注:以上称号均为类似铃木的大喇叭精所总结归纳,伊邪那岐本人并不知情。】


伊邪那岐将学生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想起早上须佐说的话,抿了抿嘴,并不打算多做解释。


他打开手提袋,从里边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放在青木桌上,又挨个儿给余下的学生分了,这才在道谢声中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实验室规章制度第一条,不得在实验室内就餐或食用零食——一会儿各自带回去再尝吧。


话虽如此,香气已经透过纸盒隐隐传出来。几个学生馋得眼睛放光,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又被他吊起了胃口,相互使了个眼色,把相对最老实的佐藤推了出去。


怎么?伊邪那岐原本已经抬腿要走,见状又顿了步,扬眉看他。


“那个……老师。”佐藤吱唔了一小会儿,想起伊邪那岐最不喜人拖沓磨蹭,憋红了脸,赴死似的开了口。“请问,请问这是……开学礼吗?”


开学有什么好庆祝的?真是愚钝。伊邪那岐抬指敲了敲桌子。“戒指都瞧见了,还要问?”


他顿了顿,补了句。“亲手做的。”


是谁亲手做的不言而喻。


佐藤立马站直了,十二分真诚地合掌道:“祝您新婚愉快,也烦请您替我们向……呃,夫人,转达感谢。”


他果然还是不习惯这个称呼。伊邪那岐没忍住扶额笑了。“多谢。”


各自做事去吧。他摆摆手,在此起彼伏的“二位百年好合”“祝您和夫人地久天长”里迈步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实验室里静了一瞬,旋即炸开了锅。


“所以果然是新婚伴手礼吧!”


“那还用说?佐藤方才简直蠢爆了,幸好教授没生气。”


“你要是早猜到了还推我出去问什么?”


几个人吵吵嚷嚷了好一会儿,这才被香气拉回了思绪,看着精致的纸盒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耐不住嘴馋与好奇,以“不享用美食则无法集中精神最终写不好代码编不出算法”为由溜出了实验室,聚在走廊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各自的纸盒。只见里边装了数种小点心,从西式的马卡龙到传统的松饼与鲷鱼烧,各自用小袋封了,整整齐齐地摆着,足见准备者手巧心细。


“好香!”


青木咬一口软乎乎的馅饼,再顾不得什么用餐礼仪了,只口齿不清地嘟囔道:“我说,老师他是在炫耀吧?是吧?”


要我我也炫耀,教授夫人必然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妙人。


说实话真想一见。有人插嘴进来。


难啊。青木摇头。“压根没见着老师同哪位女士走得近过,估摸着夫人不是咱们本校的教职工。”


那以后还能吃到么?佐藤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精巧的纸盒。


须佐没由来打了个喷嚏。


“继续说啊须佐,什么类型的?”


早上第一节是专业课,不出所料,进教室方坐下,相熟的同学很快就发现了他手上的戒指,一个个如饿虎扑食似的围上来,嘻嘻哈哈地追着他问。


年上年下?怎么认识的?


你是傻瓜吗?能送戒指的肯定是姐姐啊!


嚯,你怎么知道不是须佐选的戒指?


七嘴八舌闹得他头大,须佐揉了揉太阳穴:……比我年长些,戒指是他挑的。


周遭的人便笑着起哄,乱七八糟的问题都抛出来了。须佐笑得温和浅淡,耳尖却发烫,除了“长发”、“很漂亮”和“非常好”,再也不多说其他了。幸得上课铃及时响了,这才解了他的围。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这边刚下课,就听那边传来一声“快看论坛”。


须佐一愣,抬眼朝声源看去。正三五成群往外走的学生们吵成了一片。


“伊邪那岐教授结婚了?”


“他才结婚?我一直默认他有夫人的啊!”


“不!他不能结!真的假的我不相信!”


“那还能有假?楼里都有实验室的学长说收到教授送的新婚伴手礼了。”


此时显得不好奇反倒格格不入了。须佐摸出手机,有些犹豫地打开了万年不看的论坛。


屏幕最顶端的热帖滚动播报正巧翻了一页,他一眼就望见了连打三个惊叹号的加粗标题,以及标题里熟悉的名字。


“铁树开花!!!伊邪那岐教授结婚了!梦碎了啊朋友们!”


这都什么跟什么?须佐失笑,略过楼主激动万分的描述——大体是说伊邪那岐大半年前架不住学生追问透露过自己单身,然这个学期一来就戴了婚戒——停在了附在最后的照片处。


是了,伊邪那岐早上有课,该是底下的学生偷偷拍的。是他熟悉的修长有力的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讲台一侧,虽然有些模糊,也能瞧见无名指上是戴了戒指的。


再往下便是兵荒马乱的评论区,不到两小时已叠了近三百层。须佐扶额笑一声。虽说他知道这人一向广受关注,但也没料到会如此夸张。


「楼主不行啊!这种时候只拍手不拍脸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挺过分的。须佐低笑一声。


「别太八卦老师的私人感情了各位,感觉不大尊重人(抹开心碎的眼泪)」


……实在抱歉。


「我能去教授的实验室打工吗……伴手礼看起来真的很好吃TT」


唔,这个关注点倒是清奇。


他正要继续往下瞧瞧,却听见有声音近了。


“说起来须佐不是和伊邪那岐教授住的很近吗?知道些什么吗?什么时候结婚的?你见过他们夫妻吗?”


须佐迅速按键息屏,面对着围上来八卦的人连连摇头。


该死,忘了这儿还有个坑得靠他填。


虽说此前他和伊邪那岐在校不常相遇,但总归会碰面。此前为了避免给彼此招来不必要的揣测与非议,入学后不多时二人就说好了,对外不称养父子,只说是住得近的邻居,祖上正巧也有来往。于是偶尔藏不住的关切便也有了理由,须佐只说伊邪那岐怜惜他一个人在外上学,多有照拂。


算是未雨绸缪么?倘若此前公开了这层关系,现在他就该解释自己为何凭空多了个……“继母”了?


须佐打了个寒战,默默掩了左手,面上只无奈地笑,说虽住得近,平日也很难碰面,未曾得见。


“春假呢春假呢?”


“唔,也不曾。”须佐垂下眼。“许是二人新婚,外出游玩了。”


周遭的人这才露出了然的神色,不再缠着他问了,须佐松口气,揉了揉发烫的耳尖。


哪想方出了教室门,没走两步,远远就瞧见走廊那头走来个万分熟悉的人。


须佐差点没呛着。


不是,伊邪那岐下午根本没课,他这个时候一向在办公主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颗心还没完全放下就又给提溜起来了,当真刺激。须佐慌忙错开眼,掩在口袋里的左手微微捏紧了。


男人面色如常地朝他们这边走来,朝向他问好的学生点头示意。


到他们几人面前时,伊邪那岐脚步一缓。须佐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身旁的同学拉拉他衣袖,青年这才回过神来,对上那人含着一点笑意的眼睛。


须佐面热心跳,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和身旁的同学一道微微鞠躬,低声道:“教授午安。”


“午安。”伊邪那岐微微勾一勾唇角,扫了须佐一眼,露出不多不少的一点关切,正是关心学生兼邻家小孩该有的样子。“瞧你面色不大对,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他倒是演技卓绝,自在得很。须佐暗暗磨牙,面上只扬起个乖巧的笑。“我无事,劳您费心了。”


伊邪那岐应一声,倒也不再说什么,只微微点头后转身离去了。


目送着男人远去了,身旁的一帮人才叽叽喳喳地炸了锅。


瞧见了吗瞧见了吗?手上的戒指!


早有人拍了,你现在惊讶个什么?


照片归照片,亲眼见归亲眼见,是吧须佐?


啊?嗯。须佐浑然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只含含糊糊地应了。手机响一声,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短讯,须佐摸出来看一眼,果然是伊邪那岐问他:在聊什么?


须佐一面应付同学的八卦,一面回他:在聊某位教授的感情生活。


「噢?」


「您是一向广受关注的,现在连我们这一级的都知道伊邪那岐教授不久前成婚了。」


「是么,传这么快。」


他怎么还有些骄傲似的。须佐失笑,问他:您怎么会来这儿?是有什么事么?


对面的人顿了一顿,一时没回复。须佐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耳边的声音这才清晰起来:“……一定是遇到了真心爱慕的人吧。”


嗯?须佐一时没回过神。


“是说伊邪那岐教授。”身旁的人笑道。“楼里都开始分析他同教授夫人的感情历程了。”


他们究竟是怎么从一枚婚戒和几盒甜点自信地推测起感情历程来的?须佐一面觉得好笑,一面被方才“真心爱慕”四个字搅得心跳微微加了速,正稍有些晕乎,听见熟悉的消息提示音,下意识瞥了一眼屏幕。


「无事,只是想见你。碰运气来转转,没想到正巧照面。看来是我真心可鉴,上天也感动,才安排了这么一出。」


一上午不见就说想念,把他课表倒背如流还要装“碰巧”,不信神的人说什么“上天”,简直是张口就来。须佐都能想象到他在那头挑着眉笑的样子,长而密的睫毛会遮下来一点,浅淡的异色瞳里一定含着戏谑的愉悦。


须佐低低笑了。不过一次寻常的碰面附带三两句调侃,他却有些心尖发烫。大抵是没救了。


青年的指尖顿了顿,敲下一行字。


「一会儿换我去见您。」


——


须佐从伊邪那岐身上学到的东西不少,对爱人守约自然包含在内。


太阳西斜的时候,伊邪那岐远远便望见了熟悉的身影。青年独自坐在主楼前的小花坛边,几只麻雀在他身边蹦跶着啄食面包屑。


他倒是一直很招小动物喜欢。


伊邪那岐靠在树下远远看他。他分明是很想朝青年走去,赶紧牵着他回家的,不知为何却又想多这样看他一会儿。


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一旁经过,麻雀叽叽喳喳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青年于是抬起头朝鸟儿摆了摆手,见地上的面包屑正巧被吃完了,无需收拾,便回过头往主楼看,远远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弯起个同阳光一样柔和的笑。


伊邪那岐朝他走去。


“辛苦了。”他想了想,还是收回了下意识要去牵须佐的手。“今日可还顺利?”


须佐扬起眉毛,笑眯眯地说:“托您的福,顺利极了。”


他们并肩往前走去。须佐絮絮叨叨地同他讲今日发生的事,从教室里的八卦聊到热闹非凡的论坛。


软院侧楼前的林荫道上此时正是人迹罕至时。伊邪那岐没忍住微微侧脸,瞧他踢踏着不知哪里来的小石子往前走,微风拨开他额前柔软的头发,好让斑驳的阳光透过睫毛洒进他眼睛。


忽然很想吻他。


不远处的侧楼门口走出来个人。


青木在研究生之余还兼了其他老师的助教,方整理完资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一侧脸就瞧见自个的顶头上司走在前边,半个呵欠噎在了嘴里,差点没脱臼。


旁边那位是……须佐?青木当过他助教,对这位极其聪慧却内敛有礼的学弟印象深刻。听说还是老师的邻居,这会儿是顺路一起回家么?青木眨了眨眼往前走去,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就瞧见顶头上司侧过脸,在金发青年的额上吻了一口。


青木错愕地睁大了眼。


他好像……知道教授夫人是哪位了。


“您——”须佐有些无措地朝一旁张望,见左右无人,正要回头,却被伊邪那岐从后边微微拢住了,压在他耳边说:没人,方才看过了。


须佐这才舒了口气,扒拉开他松松围在腰上的手,低低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去。


伊邪那岐勾起唇角,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对上学生呆怔的目光,挑了挑眉。


嘘。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眯起眼睛笑了。


青木掩着嘴连连点头,坚定地竖起三指指向天空回应,朝着反方向一溜烟跑开了。


“怎么了?”须佐回头看他。伊邪那岐身后的林荫道上空无一人。


没事,方才头上落了片叶子,已经摘了。伊邪那岐揉他头发。“回家吧。”


——


春日傍晚的风温度正好,柔柔地吹进来,须佐拨开被微微吹乱的额发,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


伊邪那岐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西斜的太阳给他侧脸镀了层金,美得像座神像。


须佐想起十年前伊邪那岐接他回家的那个下午。那时他还是个身量瘦小的孩童,坐在后座看着这个美丽又奇怪的大人,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是我呢”。


“……为什么是我呢?”他侧过脸看向伊邪那岐。


旁人关于他伴侣的猜测那样多,有荒谬的玩笑,也有一本正经的分析,什么一见钟情的名门之女,什么久别重逢的青梅竹马,须佐看着论坛里各色评说倒也不恼,反倒被逗得笑了许久,差点跟着一道调侃。


只是笑完以后却有些好奇,他说不清自己在好奇什么,在这个傍晚却想起多年前的旧事,下意识问了。


伊邪那岐一愣,低低笑了。“十年前,我已答过这个问题了。”


你还记得吗,素?


怎么会忘。须佐说:您那个时候说,很多东西就像缘一样转瞬即逝,故而您瞧见了、中意了,就要得到。


“看来你如今想要的答案不止如此。”伊邪那岐摩挲着他的手指。你是想要“中意”的理由。


是吗?


须佐没答,只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伊邪那岐总看得透他,有时须佐自己也说不清的事,他总能猜到。他说是,那就是了。


通行灯亮了,车子动起来,风从窗外吹过。伊邪那岐的声音混进风声里,须佐听见他说:我同你讲个故事。


某一日下午,我看见了一个孩子。单薄瘦弱的很,一个人站在树下,专注地瞧着停在掌间的白鸟。我看着他,不知为何想起许多东西,想起年幼的松、日出时海天一线的金光、乱石堆顶盛开的一朵雏菊,我不由好奇真实的他究竟更像什么,于是不识趣地走近了——


风停了。他们下了车,缓步朝小院走去。夕阳将垂,残余的金光落进生机初露的庭院,他们并肩坐在庭前的木阶上。


伊邪那岐侧过脸。冷香近了,须佐闭上眼,一个极轻的吻便落在他眼睫。


他拿琥珀似的眼睛看我,我想,世上大概不会有更美的眼睛了。那一瞬我知道了,他是金色的幼鸟,而我无比期待他日后振翅而飞的样子。


须佐缓缓睁开眼,轻声问:那您见到了吗?那只鸟儿……长成了什么样子?


伊邪那岐笑了。“我见到了。他长大了,长成了很好的模样。”


聪明,坚强,纯澈,赤忱,果断也温柔,天真又执拗,拿什么美好的词都形容不完的。金色的鸟儿有一颗比金子宝贵的心。


有些爱是不需要理由的,只要是你就可以。伊邪那岐握紧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但是素,我还是要说。你很好。


你值得这世上所有爱意。他顿了顿,须佐看见那双异色眸里静静地映着自己的身影。


但「我」最爱你。伊邪那岐吻他的唇。我最爱「你」。


——


车走嗷三


works/42574386|作者名VVian


——


熟悉的木质香和体温一起拢上来,须佐半阖着眼,额头与他锁骨相贴。


分明是偏冷的香,现在闻着却只觉得温和,比神社里缭绕的烟火香还要暖。须佐轻轻嗅一口,想起新年时他们一道去神社祈愿。


取香时,他原本想好了要许什么愿的。世间情人总求相守一世,结百年之好,须佐也不能免俗。


可点香合掌后,他却突然不想求了。


须佐敬神,然受了伊邪那岐的影响,却也不很相信。可那时他却笃定了神明能听到、会帮他实现愿望似的。须佐闭上眼:他只要伊邪那岐年年如意,岁岁平安。


至于相守一生,百年同心……须佐想,这是他和伊邪那岐的事,除他二人外,谁也不能插手,神也不行。


伊邪那岐。须佐轻声喊他。


嗯。身侧的人低低地应。


那只金色的鸟儿……是向着你长的,也是向着你飞的。大抵是倦了,青年的声音都有些飘忽,说出来的话却珍重,一字一句坠进人心里。“没有人比他更爱你。”


我知道。伊邪那岐拥紧了他,那颗比金子珍贵的心贴着他的胸膛跳动,一下一下。


我知道,素。我们是一样的。


——写在最后——


《恶犬》至此彻底完结啦。磨磨蹭蹭拖了很多天,算是画了个我自己比较满意的句号。


第一次尝试现pa中篇,最初只是想写个教授x学生的俗气脑洞,大概是废话太多,把想到的东西统统写出来,一点一点叠起来也就长了。写了这么久,仔细想想其实没什么剧情,大部分都是在情感拉扯,感觉是压缩成短篇也能讲完的故事,只是写的时候舍不得,非要把看见的东西都描绘出来。


虽然工作时的武神魅力无穷,但是私心想看看他们在某个世界里平淡的生活,少尝点苦,少背负点责任,俗气但幸福地谈个恋爱。


感谢你看到这里。


以及我cp天下第一。

《论如何诱捕一只Susa酱》

《比软糖更有吸引力的究竟是——》


虽然迟了但是祝柠檬酱@香草柠檬 生日快乐!

伊须|浮雪三盏

观晴明邀酒被素素拒绝有感。原作向。


【正经梗概】

喝三盏。一盏敬天地,一盏敬日月,一盏敬你我。

人间有合卺,我想与你交杯。


【非正经梗概】

须佐之男酒量不好,是少数人知道的事。

须佐之男醉后会漏电,是只有沧海之原的两人与鸟兽知道的事。

须佐之男曾把创世的古神电炸毛,是独独伊邪那岐知道的事。




——正文——


“须佐之男大人。”


抱着双臂的年轻神明睁开眼,望向面前的白发阴阳师。“你来了。”


这次的六道之行看样子也大功告成了。


“此行辛苦了。”须佐朝他微微一笑,“野椎神想必不好对付,所幸你们并无大碍。”


晴明点头,只道此行有善人相助,操控天羽羽斩之力也更为顺畅,因而不觉艰险。


他顿了一顿,想起什么似的补了句:“况且此道景色甚是瑰奇美丽,封印恶神后我们漫步其中,连神乐都有些目酣神醉。”


六道之门中的美景?须佐不由有些好奇,问道:究竟是何等胜景,能让大家都流连忘返?


晴明正欲开口,料峭寒风却不解人意地吹过。是了,已入冬了。冬日的闲聊总应伴着温酒才好,此前他闲时常在庭院同友人与式神共饮着畅谈,今年自然该邀请这位新临庭院的神明大人一同才对。阴阳师一展折扇,笑道:大人如若想听,不如他日小酌细说?


年轻的武神闻言却微微别开眼:“……不料进六道两回,你已游刃有余,我便也安心了。”


晴明似乎对这突如起来的夸赞有些困惑,不过见须佐面色如常,便也不再多问,只道是武神大人心性直率,拐着弯催促他再行历练,遂微微笑着收了折扇,朝他颔首道别,踏入了御神之境。


须佐目送他远去,直至白发的阴阳师身影消失不见,才垂眸微微松了口气。


小酌……吗?


并非他不解风情,有意推拒共饮之邀,只是“酒量不佳”这种事,他实在说不出口。


年轻的神明不由想起千年前领兵战恶神时的事。战事结束,行军回高天原的途中,军营里的将士常常在休憩时围着篝火饮酒闲谈,须佐却总靠坐在一旁,远远看着。


起先大家只当他生性冷淡,共同作战几回后,将士们也稍了解了这位新任的主帅,晓得他下了战场其实温和有礼,便有人壮着胆子喊他:须佐之男大人,冬日苦寒,何不来共饮温酒,暖暖身子?


须佐只能摇头:你们畅饮就好,终归要有人警醒巡查。


毕竟……高天原的武神之首竟然不胜杯酌,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说出去会叫人笑话吧?更何况……须佐轻叹一声,不自觉地薅起了伊吹的毛,镇墓兽原本正打着瞌睡,这会儿却给他挠得心烦意乱,忍到忍无可忍时,终于不满地叫一声,蹦起来咬了他一口。


须佐没料到它反应这么大,手抖了一抖,指尖溢出点微弱的电流。伊吹“嗷”地哀嚎一声,圆润的肥猫炸开了毛,成了朵随风摇曳的蒲公英。


“干嘛呢小金毛!”伊吹恶狠狠地盯着他。会瞪人的三花蒲公英——这物种实在过于神奇,哪怕见了不止一次,也还是好笑得紧。须佐愣了一愣,抿起嘴,竭力忍了半天,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还笑?伊吹一爪子挠上去。“你怎么回事?又不是管不住神力的小孩了!没喝酒也漏电?”


笑弯了腰的武神之首压根挡不住肥猫的飞扑攻势,须佐很快认输,抹开眼角的泪,连连承诺之后给它补小鱼干。伊吹这才从他身上蹦下来,舔顺了一身乱飘的毛。


千岁的猫了,还这么幼稚,一盘小鱼干就能轻易哄好,也不知像了谁。须佐低笑一声,忽地反应过来伊吹方才嚎了些什么,不动声色地放出神识在四周探查了一番,微微松了口气。


所幸四下无人,否则——雷鸣风暴之神醉酒后会漏电的笑话得传遍整个平安京了。


这种话以后别乱讲了。须佐拎着伊吹后颈把猫提溜起来。


“自个儿做过的事,还不让猫说啦?”伊吹白他一眼,懒洋洋地窝在年轻神明的手臂里睡下了。


须佐失笑。


那还是在沧海之原的事了。


伊邪那岐好酒,每每得胜归来,最大的乐趣便是一面饮酒一面靠在屋前木栏上,看少年神明在鸟兽堆里挣扎。


家里既有个爱喝的,须佐便想着自己学酿酒。他趁着武神外出征战的空当琢磨了许久,细细梳理了一番以前从人间听来的法子,摘了果子,下曲封坛,刻了木条数日子。后边要怎么做他记不大清了,想着先尝一口看看味道。


鸟兽们在他身边围成一圈,须佐有些紧张地开了盖。坛口一揭开便浓香四溢,少年神明蹦起来,抱着伊吹笑嘻嘻地说:闻得过去!


闻起来香,喝起来呢?须佐从兴奋中回过神来,看着酒液犹豫不定。他不曾饮过酒,早已有些好奇,只是伊邪那岐从来不允……


是为了替父亲大人先尝尝味道。须佐说服了自己,拿碗来倒了浅浅一层,学着古神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了。


酒入口的瞬间他便后悔了。苦、辣,奇怪的味道直冲天灵,须佐伏下身子不住咳嗽,眼眶都泛红。这东西怎么称得上好喝!是伊邪那岐口味独特,还是他的方法出了问题?再没办法细想了,他只觉得脸烫得吓人,脑子也烧成了浆糊,少年神明歪歪斜斜地走了两步,跌坐在地上,伏倒下去,眼前如蒙了层雾似的什么也看不真切。神力隐隐失控,周身泛起细碎的电流,他竭力想收,奈何有心无力。


鸟兽们担心得很,叽叽喳喳地拥上去,又嚎叫着蹦哒开了,闹成一团。须佐再顾不得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实在昏沉,终于阖上了眼。


待到伊邪那岐回来,瞧见的便是满岛炸开了毛的东西。见多识广的武神沉默地倒退了一步,看了眼脚下的海崖。


是沧海之原没错。


他揪起脚下的圆球,认出这是镇墓兽;狛犬也没能幸免于难;那边羽毛倒竖的烤鸡状生物该是岩鹰——所幸没真熟,只是晕了过去。焦糊味和酒香混在一起,颇为诡异地弥散开,伊邪那岐蹙起眉,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从七仰八叉的鸟兽堆里扒拉出金发的少年。


小孩满脸通红,伊邪那岐喊了几声,半点动静也无,看了眼旁边的酒坛,心下了然:这该是罪魁祸首了。


真是胡来。


他伸手去抱须佐,哪想指尖一麻,微弱的电流顺着手攀上来,垂在身侧的长发倏地散开了,所幸只是微微飘开,倒不至于失了形象。


一时不防,他竟然也着了道。伊邪那岐哭笑不得地动了动指尖,把须佐周身泛滥的电光拢起来收了,将人一把抱起,方才稍有些凌乱的长发便随着他动作柔顺地垂了回去。


须佐睡得极沉,数日才堪堪转醒,看一眼伊邪那岐,先是一愣,才见了鬼似的翻身坐起往床角缩,垂下头小声道歉:“我错了,父亲大人。”


他也知道自己闯祸了。伊邪那岐一把将人拎过来。“喝了多少?”


须佐慌忙捏了手指比划:真的就一点,只是想替您先尝——


他赶忙掩了嘴,想想事到如今大概也瞒不住了,又悻悻地垂了手,懊恼地叹口气。


傻瓜似的。伊邪那岐叹口气。“想学什么,只同我说就是,难道我还会不教你?”


可他原本是想给父亲大人一个惊喜。须佐嘟囔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少年神明从他眼睛里读出点狡黠的笑意,当即抿紧了嘴不说了。这人分明早看穿了他。


伊邪那岐也不多逗他。“一会儿可得去好好安抚安抚被电炸了毛的鸟兽。”


炸了毛?须佐眨眨眼,脱口而出道:那您呢?


想什么呢?伊邪那岐面色如常,挑起眉:莫不是忘了谁教的你驾驭雷电之法?


他转身走了,只留少年坐在床上,遗憾地叹了口气。


后来须佐常常想,伊邪那岐那一头及地长发真的能像伊吹那般炸开吗?那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虽然好奇,但年轻的神明也只敢在心里偷偷构想,是万万不敢付诸行动验证的。


他每回装酒都会想起这个问题,不由得十分开心,伊邪那岐起先好奇,问他他却不说,后来也就习惯了这小孩傻乐的样子。须佐便揣着这个逾矩的问题封了一坛又一坛酒,想着但愿有一日能亲眼得见答案。直到伊邪那岐留下风暴勾玉,再度踏上战场。


那日须佐目送着他踏着浪远去,在樱花树下偷偷埋了酒——是他新琢磨出的法子,想着待人回来樱花大抵也开了,没开也不打紧,酒坛能开就行。这回一定要叫父亲大人万分惊喜。


酒要陈了才好喝,他隔段时间便去树下刻道痕用以计日。开春时,树上冒了点零星的花苞,刻痕一道道向上延伸,到须佐一般高时,繁花终于次第盛放。须佐抚过斑驳的浅浅痕迹,拾起一朵落花,走到崖边往天边望,海浪轻轻荡着,像是思念归人的低语。


这样也好。花沉进了地里,酒也会带着花香。


最后一朵花也化作了泥时,须佐晃荡着腿坐在海崖边朝天边张望,伊吹窝在他膝边打盹,听他轻轻地自言自语。融了满树的花香,此时开酒,定然馥郁芬芳。


这开酒的最好时候,他终于等到了高天原神使送来的一纸讣告。


他再不能与伊邪那岐共饮,也再没机会实现那点僭越的构想了。


年轻的神明怀抱那纸残酷的真相,捉着风暴勾玉一遍遍喊,那人却没如约回来。他在暴雨中跪坐了整日,终于神志恍惚,攥不住那信物,风暴勾玉滚进泥水里,须佐慌张地跪爬着过去捉紧了它按在胸口,沉默了许久,终于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给伊邪那岐立了块墓。


饮酒的人不归,酒再醇又如何呢?


少年神明从树下挖出那坛酒,抱着坛子踉跄地歪到碑前,轻声说:您再不回来,便真喝不着了。


身后响起他熟悉的声音,“你惯会威胁我。”


须佐颤巍巍地回过头,瞧见武神坐在崖边朝他笑。


他仓皇地要奔上前去,怀里的酒坛不慎滑了下去,砰一声碎开了,酒淌了满地。


果然馥郁芬芳。


一点凉意落在他额前,须佐回过神来,天空洒着细碎的白。


其实伊邪那岐没回来。没有什么久别重逢,也并非是失手滑落,是他亲手将酒坛砸碎在了碑前。


怎得连这样的旧事都想起来了。须佐伸出手,细碎的雪花落进神明的掌心,转瞬化开了。分明隔着层手套,他却忽然有些冷,冷得迫切想要握住谁温暖的手。


“下雪了啊。”


须佐偏过头,晴明不知何时从御神之境踏出,正静静站在他身侧。


“可还顺利?”须佐问他。


阴阳师点头,细碎的雪落在他折扇上,轻飘飘一点。他扭头看向须佐,温声道:封印暴食之神一行圆满结束,您既在外镇守又分神打理庭院,实在辛劳,这几日不妨也休息一会儿。


晴明展扇遮面,白发的大阴阳师展露了狐妖的血统,一双眸子狡黠地微弯起来,道:“……我们既已归来,须佐之男大人便无需再为平安京忧心了。”


须佐一愣,很快解了他言中意。


须佐难得闲时总会回黄泉探望,这早是庭院中众人熟知的事实了,他本人便也不再遮掩什么。须佐瞧向身侧的晴明:此前说到小酌……上回的桂花酿风味极好,伊邪那岐大人托我转达谢意。


晴明微微一笑,回道:是了,那位大人好饮,那我可要斗胆再推荐些好酒了,您此行便可带回去。


——


须佐拎着酒坛回去的时候,远远就见那人坐在木屋阶前等他。


连瓷碗都备好了。


须佐失笑。“您究竟是在等我,还是在等酒?”


“那自然是等你了。”伊邪那岐低低笑着,拍拍身侧的木阶。


须佐无奈地瞧他,在他身侧坐下了,把酒坛放在一旁,开了封。“我看您是等着我带酒回来。”


那有什么办法,这黄泉之国实在无聊透顶,你若不在,我唯一的消遣不就是你带回来的东西?伊邪那岐给自己斟了碗酒,语气里略带了些赞叹之意:味道不错。


反正我又喝不到。须佐低低嘟囔一句,给他讲这些日子在人间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从缘结神的话本讲到晴明一行人的六道之行,最后负气似的加了句:原本人家要请我一同小酌闲谈的。


是么。伊邪那岐挑起眉:“既然如此,为何不应了?”


您是明知故问。须佐托着腮看向他:就这么坐外边,不进屋么?


且等等。伊邪那岐放下瓷碗:“你不是想瞧瞧六道内的‘胜景’吗?”


他手指动了动。须佐一愣,只见眼前景色忽然变了,明媚异常的森林之景徐徐展开,竟然是四季交错共存的画卷,雪落在初荷尖角上,白杏与红梅并蒂而开,樱花满天飘飞,须佐怔怔伸手去接,那画卷却在他指尖触到花瓣的一瞬倏地散了,眼前仍是沧海之原,只是四季轮转,嫩草探了新芽,崖上的樱花开了又落,槐树撑起繁茂的翠意,枫叶红得像火,飘了满地,被大雪覆满了。


恍若一瞬,又恍若千年。


伊邪那岐低低笑了,缓缓开了口:我想着,你大概也许久未见沧海之原的四季了,择日不如撞日,虽说来日方长,不如今天先一并看过。


须佐坐在木阶前,看向身侧的人,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大雪飘飞,他想起经年前的那些冬日。那时他还是懵懂的少年,还在沧海之原,还无需借助幻象,只凭着眼睛和时间,就能把故乡四季轮转间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天天的变化看得清楚。


神是不惧冷的,须佐却向往人间的围炉闲谈,于是冬日时,伊邪那岐总会点起小炉,打理完家事后,须佐总会抱着伊吹靠在炉边看他煮酒烹茶。


小壶里咕嘟咕嘟地翻起点泡沫,茶香或是酒香很快漫了满屋,缭绕的白烟也一起蒸出来,把古神被火光微微照亮的侧脸遮得朦胧。伊邪那岐偶尔同他讲如何酿酒煮酒,声音放得缓而低,字句从他唇间淌出来,须佐听着想,要真喝了热酒,大概便是这样暖和安宁罢。


其实伊邪那岐生性洒脱,放浪形骸,在饮酒这事上也是如此。后来须佐曾听神军聊起过,说前任统帅大人常在得胜后与诸将同饮,不用杯盏,只拎着小坛直饮,落拓不羁,不像武神,倒像酒神了。


只是在沧海之原时,他总愿乘着兴致稍微讲究些。春日要拿青瓷小盏盛花酒,夏时总倚着窗就着落日喝爽口些的清酒,秋日么,最好是赏枫饮烧酒。须佐偶尔嫌他事多,喝酒也看季节吗?伊邪那岐揉他头发,戏谑地笑,说不喝酒的人就别操心了。


某年他归来时正落了场雪,少年神明正专注地修习枪术,忽闻身后传来喊声,回头一看,浑身浴血的武神已挥矛朝他刺来,须佐一颗心才吊起来,就被迫集中精神应付他攻势,颇有些狼狈地以雷枪还击。


“您真是……切磋也不看时间吗?”


伊邪那岐挑起眉毛,点到为止地停了手。那一身斑驳的血实在骇人,须佐收了雷枪,心焦地上前看他伤口,见他前胸的绷带上还残着血,不由得慌了神。伊邪那岐抓抓他柔软的头发,低声说:给挠了一下,不打紧。


说什么鬼话,这是挠了一下吗?伊邪那岐极少带伤回沧海之原,在战场上受的伤往往在收兵回程时便养好了。这回必然是伤得重了。


须佐红了眼眶,伊邪那岐倒有闲心开玩笑:“惦记着你上回埋的酒,回来得急了些。”


还想喝?三天不许沾酒,您就好好养着吧。须佐气得狠了。也别想忽悠我做下酒菜了,您实在嘴馋,就同伊吹抢小鱼干去好了。


伊邪那岐爽快地应下了。须佐虽有些诧异,却没闲心再细想,只把他推回屋,细细包扎好了从左肩横亘至右腹的伤,不忍再看了,抱着他换下的沾血的衣服跑了出去。


好不容易将衣裳都洗净了,正要晾起来的时候却忽然飞了雪,起先是零碎的一星半点,很快便满天白絮飘飞。冷风送来一点香,须佐无奈地叹口气,知道他还是煮了酒。


须佐回头,却见伊邪那岐不知何时出了屋。


银发的古神披着裘衣,长发铺了满身。漫天飞絮中,他衔碗饮酒,半倚在栏上看雪,如玉山倾颓。


年少的神明怔怔看着,心如擂鼓。似是察觉到他目光,伊邪那岐含着笑看向他,遥遥地一扬酒碗,隔着风雪,须佐听不清他声音,只见薄唇张合。


“何时来……”


须佐声音极轻,散在风雪里,叫人听不真切。


什么?伊邪那岐替他理顺了鬓边乱发。古神声音低缓柔和,散着长发,薄唇张合,银粉玉屑纷扬而过,眼前人便同旧时影叠起来。


那个满天飞雪的冬日,他读懂了伊邪那岐的唇语。何时来与我共饮?古神知道他喝不得酒的,那会儿这样问,分明就是刻意的逗弄。彼时尚是少年的须佐却想,要是有一日,能不是玩笑就好了。


须佐看着他,看了许久,终于轻声道:“……何时能与你共饮?”


伊邪那岐一怔。


一同饮酒是如此寻常的事。十来个将士围了篝火就能席地而坐抱坛痛饮,酒友相逢往往随口互道一句“去喝几杯”,三五好友相聚闲谈时也能斟酒,觥筹交错的宴饮、身不由衷的应酬,谁数得清自己同多少人共饮过。年轻神明虽极少饮酒,也当知道共饮本是多么普通的邀约,可他方才的发问却那样珍重,沉沉坠进人心里。


伊邪那岐笑了,须佐听见他说:此时。


他起身去屋内取了两只酒盏,摆在二人中间。


“此时此地,唯你我二人,要喝多少都无妨,何须顾忌。”


须佐先是一愣。您不怕我……


伊邪那岐没答,只是挑眉:担心担心你自己好了,彼时半口酒就能大醉数日,也不知这些年有没有丝毫长进。


年轻的神明笑弯了眼睛,说:我品不出味道,喝多了白白浪费,不如留给您。


伊邪那岐正要开口,却听见他说:我只要三盏。


须佐斟满了一杯,朝着崖边遥远的无尽天光一抬手。


“一盏敬天地。”


他仰头一饮而尽了,蹙着眉轻咳了一会儿,倒满了第二杯。


“一盏敬日月。”


清亮的一点酒液顺着他唇角淌下来,须佐喘了一口,微微扶了扶额角,苦辣的味道从舌尖一直烧到胸腹,他却执拗地从古神手中夺过酒坛,满了第三杯。


“……一盏敬你我。”


他举杯,看向伊邪那岐。


“人间有合卺,我想与你交杯。”


年轻的神明纹、发、眸皆金,如羲和初升。雪落了满天满地,这方白茫茫的天地间,唯他一点绝色。


伊邪那岐给面前的酒盏斟满了,仰头饮了半杯,抬腕同他手擘相交。


须佐倾身上前咬了酒盏,将余下的酒液一饮而尽,蒙着水的眸子抬起来,盈盈地望着眼前人。伊邪那岐也看着他,缓缓抬手,将杯中余酒尽数咽下了。


须佐这才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双颊酡然,已有些支不住身子了,眼瞧着就要往旁边歪去,手腕却还同伊邪那岐的勾在一起。


伊邪那岐就着这姿势将他拉近了,在他莹白的腕子上轻咬一口。须佐一颤,手不由松了,酒盏顺着台阶滚下去,落进了雪里。


他也落进了谁怀里。


(车走嗷三,见文末)


手……他湿得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大概是醉得狠也累得很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伊邪那岐搂紧了他,凑近了去听。


须佐的指尖轻轻动了动,碰了碰他环在自己胸前的手。伊邪那岐吻了吻他耳朵,手指会意地探进他指缝,扣紧了他的手。


须佐便低低笑了,再敌不过汹汹而来的酒意倦意,阖眼睡去了。


他像是有什么执念似的,待到伊邪那岐把人和床都打理干净,再把他揽进怀里,还一面梦呓着一面把手牵上来。便由他去了,这么扣着手相拥而眠。


再醒时已是翌日。


须佐睁眼后,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觉得脑子混沌得厉害,险些忘了自己在哪儿。


醒了?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须佐埋进他怀里。“您总是明知故问。”


伊邪那岐揉揉他头发:我还以为你又要大睡三日呢。


又不是小孩了。须佐还有些迷糊,懒得同他顶嘴,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大醉的感觉如何?伊邪那岐柔声问道:“头疼不疼?记得清事么?”


怎么就大醉了?须佐嘟囔了一声:哪有那么不经事。


伊邪那岐又问:还记得什么?


记得什么?那自然是什么都记得——话一出口须佐就后悔了,果然一抬眼就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好啊,一步一步问下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上钩呢。


这回昨夜那些荒唐事全翻上来了,须佐蓦地红了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伊邪那岐终于笑出了声,也不再逗他,只把人拉回怀里。


“羞什么,可爱得很。”他顿了一顿,似是有些苦恼地说:只是你酒量这样差,以后万不可在旁人面前饮酒。


还用您说吗,我哪里敢呢。须佐叹口气。“倘若雷电之力失控,不知要殃及多少人。”


倒不是这个意思,我瞧着你已大有长进,不会再同往日那般——叫整个沧海之原都炸了毛。


须佐张了张嘴,却发觉实在无从反驳。正如伊吹所言:自己做过的事,还不让人说了?只是他觉得这话从伊邪那岐口中说出来总叫人格外羞赧,只得心怀不甘地岔开了话题:……您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伊邪那岐瞧他。须佐被他东拉西扯搅得有些烦乱,耳朵还红着,随口应了,就听见他凑在耳边低低说:“佳人既醉,朱颜酡些,不可方物,舍不得让旁人看了。”


须佐微微一抖,垂在颈侧的头发炸了毛。


伊邪那岐一愣,旋即大笑起来。他生得极俊美,不笑时冷峻威厉,笑起来又潇洒风流,玩世不恭的那一面显露无疑了,须佐原本又羞又恼,瞧着他笑,堵在胸口的气又消了。


“……父亲大人,您说实话。”须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解了少年时遗留下来的疑惑。“我头一回醉酒那次,您真的没事?”


答过你了。伊邪那岐挑起眉。能有什么事?


我以前总想着,您要是像伊吹一样炸了毛……须佐瞅了一眼他铺散开的长发,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在空中比划着。——定然遮天蔽日。


成日想些有的没的。伊邪那岐失笑,抬手敲他脑袋。“敢情你每回封酒时傻乐竟是在如此放肆地编排我呢?”


“是啊,每一坛都是。可惜……”


须佐忽地闭紧了嘴,轻轻环紧了他的腰。


可惜最后一坛碎在了碑前。


伊邪那岐沉默了一会儿,笑着吻他额头。


“……其实那坛酒我一直很想喝。”


须佐微微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他。对上伊邪那岐的眼睛,又忽地笑了。


他早该知道的,伊邪那岐什么都看得穿。


“碎了便碎了。”须佐说。我再酿一坛就是。


待到花落了满地,酒陈时取出来,我们再饮一次交杯。


“再醉一场?”


他是惯不正经。须佐笑了。


“再醉一场。”



全文嗷三,作者VVian

works/43532931

伊须|恶犬(番外一)

我们成了婚,发了誓,戴了戒指。灰也要撒一块……这辈子和下辈子,我都不会后悔。



我流售后,假期夫夫日常,与正文联系不大的小甜饼。原本只是想搞一些冬日必备的被窝互动但写着写着就刹不住了。


——正文——


一缕柔和的阳光漏进来。


伊邪那岐睁开眼,正要起身去将窗帘拉紧,却发觉自己腰却被环着,腿也被压着。要抽身出来倒也不是难事,只是难免要闹醒他。


不像金毛,倒像树袋熊了。伊邪那岐没忍住低笑一声,索性也不动了,躺回去阖了眼,鼻尖钻进他柔软的头发里。


须佐喜甜,却十分自制地不常吃糖,这点喜好便无可避免地投射到了其他地方,平日用的洗发水沐浴露甚至香氛不论是什么味,闻起来总带着点柔滑浅淡的甜。


春假已至末尾,此时再早起简直对不起即将过去的假期。于是一向自律的俩人默契地通过了赖床的决定。伊邪那岐懒得看时间,只环紧了须佐的腰,瞧他静谧安宁的脸。


青年面部轮廓柔和,只是眼皮薄,唇也薄,眉毛是利落的一笔淡墨划过,鼻梁也像冷清的孤山,处处都单薄,醒着时自然锐气逼人,闭上眼时却显得尤其脆弱。伊邪那岐放任自己沉在暖烘烘的床榻里,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看他,看他舒展的眉、纤长的睫毛和柔软的唇,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吻他额头。


毛茸茸的脑袋终于动了动,须佐还没完全清醒,不自觉地发出点黏糊糊的声。


“醒了?”


嗯。须佐低低应一声,脑袋埋进他怀里。


没有什么比冬日的被窝更让人惬意心安的了,如果有,大概是爱人的臂弯。


“……当初就不该答应您一起睡。”他嘴上这么说,却微微伸了个懒腰,环紧了伊邪那岐。“这样下去,迟早要懒成伊吹了。”


唔,或许有些人习惯不同——伊邪那岐凑到他耳边,含着点笑意道:……但在我的认知里,夫妻是不该分房睡的。


他恶劣地咬重了某个词的音,须佐浑身一抖,不争气地红了耳朵,在他腰上拧一把。“您真是……”


伊邪那岐捉住他手,指尖摩挲着圈在他指根的戒指,佯作哀怨地低声道:婚也成了,誓也发了,戒指也戴了,素还想反悔不成?


不是……调戏人的是他,装可怜的也是他,这人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他敬爱的父亲大人不进军演艺圈实属屈才了。须佐好气又好笑,想着不能如他愿,眉眼弯弯地看他:那我若偏要反悔,您又能拿我怎么办?


伊邪那岐挑起眉。


坏了。须佐微微缩了缩:那个……父亲大人,先说好,不可以——哎!


果然就挠上来了。他分明知道自己受不得痒。须佐低喘一声,缩着腰,伸手去推他。多大的人了,怎么这么幼稚!


那双手变本加厉地追上来。别别别——须佐一面笑一面狼狈躲闪,闹腾了许久终于败下阵来,笑得再没力气躲了,喘着气被拽了回去,眼角都泛了泪。


伊邪那岐咬他耳朵:还反悔吗?


须佐好了伤疤忘了疼,偏不服气:……不过如此。


伊邪那岐眯起眼,支起身子看他。


不好,再闹下去遭罪的还得是自己。须佐打了个抖,慌忙捉住他伸来的手。


“——不,不反悔了,之前不是说了吗,灰都要撒一块的。”


伊邪那岐这才轻笑一声,把人拢进了自己怀里。


这么一折腾,被子全乱了。须佐抹开此前笑出来的泪,在他肩上咬一口,闷声道:这下好了,脑子清醒了,热气也全没了,再睡不了了。我看您是饿了,故意闹这一出,好叫我起床做饭去。


伊邪那岐懒洋洋地应:你做早餐时我哪回没跟着一起进厨房?


须佐便笑他:算了吧,您不添乱就不错了。


青年把脑袋埋进他颈窝蹭了蹭,这才支起身子,披上家居服钻去洗漱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伊邪那岐伸手把它摸过来。铃木的讯息,约他今天晚上聚一聚,说是长谷川又要出国了,大家一起送送他。


有水声传来,伊邪那岐正要打字的手一顿。他原本想着春假最末几日好好在家陪陪须佐,甚至规划好了要做些什么,只是没同小孩说。但老友一去确实难得再见——可又偏是长谷川。思路七扭八拐下来,伊邪那岐想起之前的误会,指尖摩挲着下巴微微思索了一会儿,最终翻身下了床。


青年正刷牙,闻声扭头看他。


“您不多躺会儿吗?”须佐含着牙刷模模糊糊地问,任由伊邪那岐从身后把他拢进怀里。


青年太瘦了,柔软厚实的珊瑚绒睡袍把他一身伶仃的骨裹严实了,抱起来才终于能把怀抱填个满满当当,心也跟着柔软又满足。


“还记得我那位设计师朋友吗?帮我们打理老屋那位。”


怎么会不记得?须佐眼睛微微一亮。“长谷川先生的设计真是太美了,只可惜我没机会登门拜谢,实在失礼。”


怎么了吗?须佐微微偏头。


他要回法国了,老同学约我晚上一同聚一聚,权当送别。


那太遗憾了。须佐漱了口,微微蹙眉思考了一会儿,问道:长谷川先生有什么喜好吗?我想送份礼物聊表谢意,合适么?


“……你啊。”伊邪那岐低笑了一声,暗示着什么似的说道:春假可是要结束了。


那您更得去了。所幸是春假,否则不是要错过与老友告别。须佐认真地掰着手指,已经开始思考能准备什么礼物。“芸豆怕是来不及泡了,和果子大概做不成,唔,麻糬呢……”


太明事理,某种程度上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当然知道须佐不光不会有什么意见,反倒还会叫自己去赴约,只是素曾醋得那么厉害,不惜冒着雨追到老屋,虽说后来知道是误会,如今怎么半点反应也无?本想逗逗他,结果反倒便宜了长谷川。伊邪那岐看着自顾自嘟囔的青年,叹口气,心道:真是迟钝。


——考虑礼物之前,素先考虑考虑我们俩人一猫的肚子吧?伊邪那岐好笑地抹开他唇角留着的一点泡沫。须佐这才回过神,赶忙洗了脸出去做早餐了。


这会儿已九点过半,说是早餐,不过垫垫肚子,免得午餐时失了食欲。须佐一向行动力强,简单吃完饭就盘点起冰箱和储物柜里的东西,发觉少了几样,当即拉着人出去采买了。


青年心情好的时候就话多,一面挑东西一面自言自语。“长谷川先生会吃甜吗?”


伊邪那岐应道:会。


也不知长谷川先生是否有忌口?


伊邪那岐斩钉截铁道:没有。


唔,听说有些人会对写常见的食物过敏,不知长谷川先生……


伊邪那岐微微捏紧了他手腕:不会。


青年终于察觉出他不大对劲,有些无奈地笑:您又不是长谷川先生,您怎么知道?还是说父亲大人……


伊邪那岐当即划清界限:完全不知道,只是以往从没听他提过罢了。


“唔,那还是把用料都写在便签上附进包装吧,免得出差错。”


还要写便签?伊邪那岐扬起眉,差点没把购物车里的干脆面捏碎。


包装也得仔细些,听闻设计师往往比旁人更在意这些。要是长谷川先生不喜欢岂不失礼……


够了,他不想再听到这个混蛋的名字了。伊邪那岐额角一跳:“他敢?”


须佐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看向他。伊邪那岐低咳了一声,勾起个柔和的笑。“……素的手艺绝佳,他一定会喜欢的。”


正收拾行李的长谷川先生打了个喷嚏,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短暂的上午全用来采购了,下午又要花力气准备甜品,伊邪那岐便不愿须佐再受累准备午餐,可想想自己的手艺,还是把人带去餐厅吃了。须佐终于暂时忘记了其他人,兴致勃勃地聊起了昨晚看了一半的电影。


伊邪那岐只瞧着他笑,看上去似乎没事了。


只是一到家,气氛又稍稍有些古怪。须佐系上围裙,洗净了手,只觉得有道不容忽视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须佐扭头看向靠在一旁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父亲大人?


伊邪那岐挑起眉。


须佐问道:您站在那儿做什么呢?


无事,只是想看着你。


须佐便把他拉过来:那还不如来帮我做些事。


伊邪那岐由着他动作,只是含着点笑意问:起床时不是还嫌我添乱吗?怎么这会儿又肯叫我帮忙?


今日第二回了。怎么这会儿这么较真?


“从来不都是我越嫌弃您越要来捉弄人的么?”须佐亲亲他唇角。“我错了还不成吗?”


他暂且原谅长谷川了。伊邪那岐低笑一声,替他收拾出购物袋里的材料。“打算做什么?”


——


待到一切准备完了,正好也到了伊邪那岐出门赴约的时间。


他们接了个柔柔的吻。


一个人在家会无聊么?伊邪那岐揉揉他的脸。


我又不是小孩……就一顿晚餐,怎么您才是像要远去异国似的?须佐好笑地替他紧了紧围巾。父亲大人到时候记得打电话,我去接您。


他顿了顿,补了句:您一向有分寸,但如若要饮酒,也还是注意些。


好。伊邪那岐吻他唇角,这才出了门。


人刚走,须佐才想起来有个问题没问。他摸出手机正要打字,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


算了,问出来总觉得奇怪,到时候他瞧着情况随机应变就成。


——


伊邪那岐甫一进门,铃木那大喇叭就响起来了:怎么这么见外,您能来就足够了,还带什么礼。


除了送别的主角长谷川和做东的铃木,便只有菅原和同寝的桥本。长谷川虽然为人浮夸人脉广阔,真到这时候也只愿同三五相交好友聚一聚。


伊邪那岐懒得理他,将手中的纸袋递给长谷川:我家小孩对设计师先生的杰作赞不绝口,非要送些礼物聊表心意。


长谷川满眼笑意地接下了:那我自然不同你客气,替我多谢小须——


他话还没说完,铃木就嚷了起来:戒指?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喇叭先生身上。


“看我做什么,看伊邪那岐啊?”铃木晃晃手,神色激动,伊邪那岐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要站起来掐着自己的脖子质问了,幸好一旁的菅原无可奈何地一把摁住了他。


“……你结婚了?什么时候?和谁?你不是和须——”


伊邪那岐挑起眉:“听闻你和女友复合了?”


铃木一时没反应过来,点点头:是啊。


难怪,恋爱中的人一般脑子都容易不清醒。伊邪那岐坐下了,慢条斯理抿一口茶。


菅原终于看不下去了,拍一把铃木的脑袋。“那还能是谁?”


铃木愣了两秒,站起身朝伊邪那岐微微鞠一躬。“实在抱歉,还以为你始乱终弃了,不过只能怪你在我心中形象实在不太……”


他瞥一眼伊邪那岐渐黑下去的脸,立刻见好就收地住了嘴,端起面前的酒杯诚挚地祝福:新婚快乐,不容易啊。


多谢。伊邪那岐举杯。“你这东道主属实不称职,今日的主角在这儿呢。”


可别,朋友吃餐饭而已。长谷川摆手,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何况我也很好奇,道听途说哪里比得上当事人亲述。


菅原摸了摸下巴:说到促成此事,我也算出了份力?


铃木毫不客气地拍拍胸脯:那还得是我操碎了心。


伊邪那岐架不住逼问,又不想把自己和素相处的点滴全部抖擞出去,十分矜持地捡了些能说的,勉强满足这群八卦之徒。


老友难得相聚,再加之要送别,气氛热闹活络又难免有些伤感。从往事聊到近况,除了不饮酒的菅原,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喝了些。


临近尾声时,伊邪那岐摩挲着酒杯,给须佐发了条信息。


现在想想,他同铃木出去那天,颇有些借酒浇愁的狼狈意味。那天也是叫素来接的,说了什么来着?伊邪那岐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许久,终于敲下行字。


须佐刚给伊吹添了猫粮,便收到了地址,裹上围巾预备出门,手机又亮了一亮。


他瞥一眼就愣了神,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我现在很想见你。”


一顿晚餐而已,能有几个小时?非要整一出久别重逢的戏码。偏他总吃这一套。又或者只要是伊邪那岐,说什么都能叫自己心动。


须佐站在路灯下,瞧着几个人一道走出来。菅原先生他已熟识,长谷川先生也见过几面,歪在他身上的该是铃木先生,另一位面生的自然就是伊邪那岐曾提到过的室友桥本先生了。


须佐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须佐未成年时,伊邪那岐应酬聚餐几乎从不饮酒,更不可能叫小孩来接自己。


他一直如此。自制、强大,不论是工作还是人际关系都处理得得心应手,似乎天大的事也能一力承担。在此前的生活中伊邪那岐几乎总是倾听者,很少主动同须佐聊起自己的工作和朋友,至于那些与须佐无关的哀怨憎怒,他更是从不带回这个安宁的“归巢”。


年长者的世界从未拒绝过他,只是始终隔着层雾,看着薄,须佐却从来不曾跨过去。


现在是不是不一样了?他想起伊邪那岐刚出门时自己想问的问题:除了铃木先生,您的其他朋友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这问题他越想越别扭,无论如何问不出口,最终还是压下去了。


其实从在一起到今日,他们根本没对外掩饰什么。只是春假前,在学校时间相错很难相见,自然不存在同熟人解释的问题;放了假后自然是两人一猫待在一块,尽管出门也腻歪,但除了领居,也极少遇见认识的人。这个问题自然就被抛却了。


现在他在伊邪那岐的密友前,是什么身份,该扮演什么角色?


须佐正胡思乱想,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


“素。”


伊邪那岐朝他走来。铃木闻声抬起头,兴奋地朝青年招招手。


须佐有些无措地回礼,正有些踌躇,伊邪那岐却朝他伸出手。


糟了……出门前忘摘戒指了。


又或者是他不愿摘、不想摘也舍不得摘。谁知道呢,早已想不了那么多了。


须佐慌张地抬眼看他,下意识要缩手,对上伊邪那岐的眼睛,却愣在了原地。男人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不容置疑地执起他的手握紧了,拉到唇边。


一个吻落在他指根的对戒上。


须佐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响,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热意先倏地上了脸,他微微颤抖起来,耳朵红得要滴血。


即便早知道了,这一幕冲击力也太强,铃木当即清醒了,哀嚎一声:“你可放过我吧伊邪那岐!说还没说够,非要秀到面前来?”


长谷川笑得前俯后仰。“多谢多谢,可算是见着了。”


桥本冲须佐眨眨眼:“新婚快乐。”


菅原无可奈何地扶着额,看着一群酒鬼闹腾。


那个……父亲大人。须佐小声地喊他,实在是有些难以招架。我,我……这……


“该说的在里边都说完了,都不是腻歪的人,便就此别过吧。”伊邪那岐依然握着青年微凉的手,朝身后看热闹的几位挥挥手。“珍重。”


须佐被他拉着往前走,只来得及回头朝他们挥手道别。


等,等等……父亲大人。须佐结结巴巴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


什么怎么回事?伊邪那岐顿了脚步,看他,扬起眉:我们不是成婚了?


……嗯。


伊邪那岐朝他走了半步:发过誓了。


须佐点头。


他忽地压近了,酒香混着木质冷香裹上来。低沉醇厚的声音响在耳边:戒指也戴了。


须佐微微一颤:……戴了。


那我不过向旁人转述事实,还是说,素难道要后悔?


须佐忽然笑了。他分明看透了自己,却还故意要问,像是在诱哄人说出一个两人都早已笃定的答案。


真坏啊。须佐轻叹口气。“看样子您什么都知道。”


“是啊,我什么都知道。”伊邪那岐愉悦地笑了,牵着他继续往前走。不像一些迟钝的年轻小鸟。


知道素向来周密细致;知道素性子倔强果断,遇到他的事却要瞻前顾后地思虑结果;知道一个指着他心脏说“永远不会叫这里死去”,要把灰撒在一块、把下辈子都许给他的人,也需要从一些小事上获得安全感。


即便抛开所有“知道”,说得自私些,权当他想炫耀自己独一无二的飞鸟吧。伊邪那岐笑着看他:“素会怪我吗?怪我独断专行,叫你似乎有些措手不及。”


有风拂过,吹散了那层雾。须佐轻轻捉住他替自己整理鬓发的手,歪了歪脑袋:我才刚踏进来一步,直到抵达尽头前,您都再也别想叫我出去。




后续车走嗷三

works/42574386

作者名VVian


还有一篇啰嗦的番外二不得不写!诶嘿!

  刚训练完就被拉去拍证件照的暴躁杀手小素。

  是之后伊须ABOparo的设定。

【伊须48h:21h】黄泉故梦

他笑起来像春风化雪,处刑剑下的腐血侵蚀也好,虚无灾厄中的垂死挣扎也罢,曾被消融的身体,曾被侵蚀的灵魂,千百次的焚骨扬灰竟然轻易地消解在他的笑里。


原作向。全文1w7左右,食用愉快。


「一」

 

尖锐的哨声扎进谁人的耳。

 

一片混沌的黑沉中,这哨声刺耳如迫切的催促,叫人稍稍唤回了清明,从泥沼中挣扎着拔出双腿。

 

哈啊——

 

年轻的神明咳起来,胸前的神格传来刀凿斧劈般的疼。四肢微微一动,镣铐与锁链撞在一起,发出冷冰的响。哨声停歇了,有人捏起他的下巴,哄笑声和嘲弄声此起彼伏。

 

醒了?

 

还没死呢。

 

既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神格不灭,自然死不成。

 

冰冷的碗碾上血色尽失的薄唇,锋利的边沿划破了他的唇,神血争先恐后地漫出来,滚进碗里,同人血妖血制成的酒混在一起,竟也没甚分别。身体形成了习惯,不待神志清醒,嘴已张开了,咸腥苦辣的酒液灌进来,他别无选择,只能尽数咽下。

 

手腕被人捏住。分明是被刀割开,那疼痛却钝得很,大概这副身体将至穷途,连感官都生锈。

 

血淅淅沥沥地淌出来,体温也随着流失。大概是不甘心让这珍稀的阶下囚被折腾没劲了,在他终于因失温而不住微微战栗时,有人草草给他手腕缠上了布。不知是什么东西被丢下来,摔在地上发出声闷响,大概是施舍给他的吃食。

 

“好好享受吧,神将大人。”

 

他恍若未闻,只不堪重负地垂下头,连咳喘的力气也无。

 

是了,哪里来的哨声。这是妖鬼的囚牢,那尖锐如哨的是人的哭声。神将……他是须佐之男。

 

这是第几个世界?他记不得了。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记不得了。

 

须佐终于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空空地飘摇了一会儿,终于落在方才被丢在他面前的东西上。

 

一截人类的残肢。

 

妖鬼知道他在意什么,起先他们不过拿狱中的人类胁迫他饮下血酒,以便肆无忌惮地吸取他神力,蚕食他血肉,尽情嘲讽羞辱这自高天坠下的神明。

 

武神大人,这人世却再无容人之所,你到底还要拯救什么?

 

须佐不答,因毒酒和失温而失神的眸子微微亮了起来。

 

他轻笑一声,睨着那恶鬼。

 

可笑极了,沦为阶下囚的神怎么还敢如此倨傲?要折磨他,把他拉下神坛,踩进炼狱,把那双曾执雷枪的手斩下来,把那双冷厉淡漠的眼珠挖出来。碾成泥!碾成泥!被激怒的妖鬼高喊。

 

群鬼激愤中,不知是谁开了口。声音不大,幽幽地飘来,却叫牢狱里一瞬静了下来。“你们以为眼前的是谁?”

 

武神之首须佐之男。抽骨铸成处刑剑,一举斩杀七恶神,凶名赫赫,断了肢便嘴衔雷枪,挖了眼也能听声辨位,要叫他痛苦,得换法子。

 

妖鬼群中缓缓踱出一人,想来是掌管这牢狱的狱首。

 

须佐瞥他一眼,如视蛆虫。他却不恼,笑吟吟地道:处刑之神眼里自然是容不下我等罪人,可惜您如今神锁加身,无从反抗,只是您是否知道这锁是从何而来?

 

他若有若无地朝蜷缩在一角的众人类囚徒扫了一眼,随手抽出一把骨刃,要刺向须佐的心脏。

 

不——囚徒中扑出一人,骨刃一顿,放任他踉踉跄跄地撞上来,伏在神明的牢笼前。

 

是我,是我。男人不住地流泪。我想救回亡女,鬼迷心窍将那锁交了出去,我不敢求您宽恕,但求——骨刃贯穿了人类脆弱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神明的视线。

 

……为什么?须佐的唇僵硬地开合。明知会死,为何还敢上前来?

 

那男子抓住牢笼的手缓缓松开,恳切望向他的双瞳逐渐涣散,再说不完未尽之言,也再回答不了他的话了。

 

须佐的目光随着他滑落的尸体一起坠进血泊。

 

“……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他一遍遍喃喃念道,不知在说给谁听。血液淌进牢笼,模糊地照出他被枷锁缚住的双手和枯槁的脸,哪里像武神,不过是自身难保的囚徒。

 

年轻的神明愣愣地看着那个影子,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悲切的嘶喊。

 

瞧瞧?狱首掀起他垂在额前的金发,展示战利品似的捏起他下巴,那双因痛苦而失神的金眸便袒露在所有人面前,透明的泪顺着他苍白的脸滚落,滚过方才溅落在他面上的血,拖出两道红痕,宛若泣血。

 

武神的泪,何其罕见!

 

原来折磨神明最好的办法是折磨他最在意的“孩子”。妖鬼找到了新的乐趣,不再满足灌他血酒,食他血肉。须佐被缚在狱中,起先他闭上眼,他们便把人按在牢笼前,血肉飞溅,落在他身上,如火灼肤;后来他捂住耳,他们便变本加厉地折磨脆弱的囚徒,好叫凄厉的哭嚎扎穿神明的双耳。

 

须佐便什么也不做了,只空空看着。有人在濒死之际挣扎着爬向他。原来一个困顿至此的神明,还有人愿意信。须佐便伸出手,沉默地握紧每一只朝他伸来的手。

 

刀刃扎下来,将神明与信徒的掌心钉在一起。

 

某一日妖鬼们揪出一个瘦弱的孩子,将骨刃塞到她手里。

 

拿稳了。那恶鬼狠狠推搡着满面脏污的女孩来到神明的囚笼前。

 

“捅他一刀,便赏你一口饭。”

 

须佐原本昏昏沉沉地垂着头,听到动静,便抬起满布血丝的眼。那孩子不住地摇头,却被刀架着,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几乎要跪倒在他面前。

 

须佐看着她,头一回露出一点笑。

 

他浑身血污,面色青白,却笑得那样好看,金色的眸子像弯月,盛着柔和的光,足叫任何人安心。

 

别怕。他轻声说,抬起缚着沉重镣铐的手,抚开她不住流淌的泪。

 

……神明大人,我们还能回家吗?那孩子问他,持刀的手不断颤抖。

 

我会带你回家。须佐一手握住了那柄骨刃,血从他掌心渗出来,染红了薄刃。女孩睁大了眼,握紧了刀柄不住地往后退。孩子的力气哪里敌得过神明,那刀刃便一寸一寸地破开血肉,插进他胸腔。须佐咳出一口血,仍笑着看她,干涩苍白的唇沾了血,明朗动人。我会带你们回家。

 

那孩子便也笑了。她缓缓倒在须佐面前,同样被刺穿的胸腔慢慢不再起伏了,只是仍睁着眼看他,欢欣的笑意凝在嘴角,不曾消退。

 

须佐用未染血的手替她合上双目,细细理顺了她脸侧干枯的发。

 

那孩子伶仃的双手合在胸前,仿佛不过沉入了一个美好的梦。

 

须佐拔出胸前的骨刃,面色平静如水。

 

这囚牢中人人都可以哭喊,唯独他不行,因此身已不仅为须佐之男所有,他是将熄未熄的希望,从他踏上这条路起,一日未燃尽,就一日没有为愤怒、不甘、悲痛而耗费气力的权利。

 

年轻的武神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日渐消瘦昏沉,却再没流过泪。他抓着刀刃刺进自己的胸膛,将伤痕累累的手腕喂到因幻觉而疯的囚徒嘴边,抓紧每一截扭曲的残肢,不知对着谁说,我会带你们回家。

 

这是第几次了?

 

须佐沉默地看着那截断手。

 

是个老人。妖鬼喜食孩童和年轻女子,再次是青壮年男子,人世的末日是妖鬼的狂欢,在灾祸中首先被人抛弃的老弱病残,到了妖鬼这里,也是入不得眼的渣滓。

 

这是第几个死在他眼前的人了?须佐忽然想。他初到这世界时已被囚于此。大概是已接近迷失,他竟失却了选择时间节点的能力。此世审判已经结束,神王换代,太阳奄奄一息。而他被缚在牢狱中,脱身不得。到底还要拯救什么?到底还能拯救什么?

 

须佐答不出来,却不肯死。于是这折磨便漫长得了无边际。喂进他血酒,又放出他神血,蚕食他神力,须佐早已站立不得。他是何其端正矜傲的人,但比起毫无姿态的低伏,跪下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失却了腿甲的保护,年轻神明的双膝早已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骨。镣铐沉重,他抬不起腿,白骨便与冷硬的地面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就这样一寸一寸往外跪行,摸到那只手时,额角已是冷汗涔涔。他却浑然未觉似的,近乎轻柔地握住那截残肢。

 

居然还留着一点温度。

 

须佐微微一愣,想起醒来时听见的尖锐哨声。他费力地抬眼,在阶下的平台上看见一堆形状扭曲的碎块,唯头颅完整,立在正中。血淌了一地,老人枯槁干瘪的脸正对着他,肌肉早已因恐惧扭曲变形,浑浊暗淡的双眼圆睁着看向高台上的神明。

 

那目光将年轻的武神钉穿在原地,如坠冰窟,一动也不能动。

 

他是高天之上最冷酷的行刑神,是从千万妖魔亡骸中爬出来的神军之首,他见过任何形状的死亡,其中不乏比此残酷百倍的情状,却没有哪一次叫人如此恐惧。

 

须佐终于干呕起来,他一面咳一面喘,几乎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他曾许诺要领着世人挣脱苦难,要将安宁的世界交还到他们手中,而如今他身负镣铐,残破不堪,许下的诺也像个笑话——除了这截残肢,他抓不住任何东西。

 

年轻的神明死死握着那只枯瘦的手,终于缓缓躬下身去,伏在地上颤抖起来。

 

对不起。

 

……对不起。

 

他颤抖着一遍遍说,不再流泪的神明眼角淌下两行血。泛着红的视线落在那节断肢上,又像是穿透了它,看向了更远的地方。迟钝的感官回光返照似的灵敏起来,镣铐压在他被割开取血的腕上,沉得要将骨头碾碎。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尸山血海,他屏住呼吸,稠血的腥和腐尸的臭却无孔不入,凄厉的哭叫和嘶嚎远远传来,扎进耳朵时却无比清晰,仿若惊雷劈落,风暴雷鸣之神却早已无力招架,须佐想捂住耳,却不得不听。

 

于是他一遍遍说,对不起。

 

他能说给谁?还有谁能听见?

 

妖鬼曾言他痴人说梦。须佐从来不曾被谁的言辞所蛊惑动摇。此时他握着那只逐渐冰冷的枯瘦的手,却笑了起来。干涩的喉咙早发不出声,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像干柴被人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

 

此身正如败叶枯枝,大概已是末路,他却固执地不愿化为齑粉。须佐一面笑一面咳,吐出的气总比吸进来的多,他在胸腹间传来的窒息感中挣扎,却终究败下阵来,无力地松了手,昏沉地半阖上眼。

 

他是痴人,可他牵肠挂肚的未来,难道真是遥不可及的梦吗?

 

年轻的战神曾在天照座下立誓,要救世人、屠恶神、斩妖魔,直至形神俱灭。彼时他正大胜归来,千万妖鬼的骸骨叠成他踏入高天原的天梯。他以为自己已足够强大——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护不住。

 

又是如此。须佐想。还是如此。

 

幼年时他曾不慎落入妖鬼的渊狱,眼看着昔日相伴的友人或被折磨致死,或被逼迫着手足相残。那一日他被逼着食下亡者的血肉,不堪忍受的少年眼角也是如此淌下两行血泪,终于伸手要捏碎自己胸前破败的神格。

 

年轻的神明啊,活下去。亡灵牵住他的双手。活下去拯救更多人。

 

拯救谁?是被刺穿喉咙的男人,枯叶般飘零的女孩,还是身首异处的老者?

 

须佐不再笑了。他缓缓伏在地面上,黏稠的血如蛆附骨地爬上他苍白的脸颊。他忽然觉得很冷,仿佛回到了那座渊狱,少年神明浸在血海中,漫长的折磨叫他从身到心都麻木。黑暗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他知道自己就要坠入深渊,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

 

胸前佩着的风暴勾玉终于烧起来,须佐隐隐瞥见一线白光,像是深海被劈开,有谁跪在他眼前,将他拥入怀中。他想起自己听见了最郑重有力的许诺,也见过了最美丽安宁的地方。

 

原本力竭的神明轻轻动了动,握紧了那只僵硬的手。

 

“……我会带你们回家。”

 

他已许下郑重的诺,要将美丽安宁的故乡交还给每个人。这誓言他一刻不敢忘,一刻不能忘——

 

可我太累了。须佐终于闭上眼,轻声说,像是在向谁恳求。让我睡一会吧,一会就好。

 

「二」

 

须佐是被交谈声吵醒的。

 

这冷清的高塔不是什么宜人的居所,他一向浅眠。塔上没有守卫,更没有来客,他孤身在此已经许久,谁会在此说话?

 

须佐觉着有些奇怪,却并没有什么探索欲。他对高天原的漠视习以为常,只当外边的人是路过的神明,对他这生而不敬神王的预备役叛神感到好奇,在门外议论几句罢了。

 

熟悉的白鸟落在窗上。须佐支起身子,朝它伸出手。鸟儿便蹦上他纤薄的掌心,亲昵地轻啄他指尖。

 

许久未见了,你今日又要飞到哪里去?

 

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

 

人间此刻正是春季?须佐的眼睛微微亮了,年幼的神明托着腮思索了一会儿,道:下回再来时,替我衔枝桃花来好不好?

 

白鸟轻轻扇了扇翅膀,须佐知道它这是答应了,欢喜地弯起了眸子。他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一声闷响,是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了。白鸟扑扇着翅膀从窗口飞离了,须佐有些反应不及地扭头看向殿门。

 

来人很高,这是须佐对他的第一印象。太高了,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细瘦的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长得这般高。

 

等等。须佐猛地抬起头,看向这冷寂神殿的第一位来客。他是谁?为何要来这里?

 

他对上来人的双眼。那是一双极美丽的异色瞳。须佐对这世界的全部认知皆来自身侧的窗和飞来的白鸟,只能用清晨初升的朝阳与子夜的圆月来比那双眼睛。男人肤白如鸟儿曾衔来的山巅冷雪,他长发也如雪,发尾染着金——那便是朝阳初照的雪了。

 

同那些严肃拘谨的神官不同,他身着简单的长袍,腰带束得随意,外袍只松垮地披着,看着不像个神。

 

奇怪的人。须佐眨了眨眼,却倔强地把探究欲压了下去,不想叫来人轻易看出来。

 

须佐端详面前的人时,伊邪那岐也在看着他。

 

纤瘦的孩子抱着膝盖靠墙坐着,裹一身宽大的白袍,只露出半截光洁的脚。大概是许久未曾修剪,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到腰间。那双眼睛——

 

伊邪那岐忽地笑了,又轻叹了口气。

 

那双眼睛仍然如阳光下的琥珀,剔透澄澈,看一眼便叫人心软。他们怎舍得把人关在这孤高凄冷之地。

 

只是为何一直盯着他衣服看?莫非是嫌他大不正经?伊邪那岐挑挑眉。他方结束一次极漫长的征战,回高天原时听下属聊起新降的神明,说他诞生时乌云蔽日,雷暴不息,被大张旗鼓地封进了高塔。伊邪那岐心下一颤,连天照那边也懒得走形式了,只急着要来看他,冷静下来想想,还是回了趟家,换下了染血的战甲。怕吓坏这小孩,他还特地舍弃了繁复的正装,选了身随意的常服。

 

他从沧海之原赶来,刚踏上高天原就被神官缠上了,恭谨地请他前去仪事殿一叙战果。伊邪那岐脚步一顿,问他:我这身衣裳是否平易近人?

 

神官一愣,不知这位武神大人究竟有何深意,于是认真地回道:……相当平易近人。

 

伊邪那岐冲他一笑:那你便去回了天照,说我去瞧瞧须佐之男。

 

须佐之男?谁?神官一时没反应过来,竭力地思考着,待到想起这正是那禁忌的风暴之子的名字时,向来风驰电掣的武神早已奔着高塔去了。神官慌忙追上前去,终于在殿门前追上了伊邪那岐,好说歹说了半天,见实在说不动他,只得转身仓皇地朝议事殿去,要将这事尽快报给天照。

 

他朝须佐走近了。年幼的孩子看着他,金色的眸子里讶异有之,困惑有之,却没有丝毫惧色。

 

看起来这身衣服效果不错。伊邪那岐勾了勾唇角。

 

……你是谁?

 

武神之首单膝跪着,蹲下身来,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没回答他问题:你方才在和谁说话?

 

须佐闻言不语,别开头去,不再看他。

 

伊邪那岐倒也不生气,只自顾自地换了个话题:听闻你曾劈毁了半座高天原的神殿?

 

原来……还是要向他兴师问罪。须佐垂下眼,微微捏紧了拳,周身雷光闪烁,金色的细碎电流在空中噼啪作响。须佐抿紧了唇,竭力要收回那隐隐失控的雷电之力,却听见男人含着点笑意道:可惜我彼时在外征战,不曾得见,要么你今日再劈一回,好了却我一桩憾事?

 

……嗯?闪烁的雷光蓦地偃旗息鼓了,须佐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男人的口吻愉悦但诚挚,仿佛真心期待着他召来风暴似的。

 

“你……不是神? ”

 

好奇怪的问题。伊邪那岐挑起眉,道:不是神明,如何出入高天原?

 

好奇怪的人。须佐眨眨眼,问道:既然是高天原的神,为何会想看我毁掉神殿?我若真的劈了,你……你住哪儿?

 

真是天真可爱。伊邪那岐笑起来,耐心地同他解释:我并不住在高天原。

 

原来如此。须佐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转念一想,还是觉得不对。

 

“可你怎么……不和他们站一块?”须佐比划了一会儿。“即便你不住在这儿,毕竟也是高天原的神。那些神官都怕极了我,你为何不怕?”

 

伊邪那岐还是不答,只反问他:实不相瞒,我乃神军之首,许多人也怕极了我,你为何不怕?

 

须佐脱口而出: 你并不可怖,我为什么要怕你?

 

是了。伊邪那岐说:我的理由也与你相同。

 

不待须佐再开口,伊邪那岐已朝他伸出手。“召来雷电试试?”

 

这人在说什么疯话?须佐瞪大了眼,慌忙摇头。纵然是神军之首,身躯也不会比神殿更坚固。他要是把人劈焦了……须佐打了个颤,身边不由得浮现出躁动的雷光。

 

坏了。年幼的神明压根束缚不了那随他而降的雷电之力,情绪稍有波动,雷电便抑制不住地要暴走。他下意识地看向眼前的男人,却见伊邪那岐动了动手指。

 

那躁动不安的雷光仿佛被牵引着平静下来,游走至他身侧,环成细细的一圈。伊邪那岐指尖轻动,那条细细的电流便乖顺地顺着他修长的手臂绕上来,在掌中凝成一小团光球。须佐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

 

来。伊邪那岐晃了晃手。

 

须佐迟疑了一会儿,朝他伸出手。伊邪那岐牵起他的手,那团金色的光芒便融进了孩子稚嫩柔软的掌心,暖流似的散开了,同男人的手一样温和。

 

有朝一日,他在这神殿里竟能切实地尝到暖是个什么滋味。须佐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伊邪那岐抚过他脸颊,须佐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太失态了。他抬起手慌忙地抹开脸侧的泪水。

 

伊邪那岐坐到他身侧。

 

“须佐之男。”

 

这高天之上第一次有人呼唤他的名字。须佐抬起朦胧的泪眼,听见伊邪那岐轻声说:无需为它忧心,你是自风暴与雷鸣中诞生的孩子,终有一日,你将真正驾驭它,你将璀璨夺目如闪电,自在无忧如海风。

 

伊邪那岐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可你现在毕竟太过年幼,战事忙碌,我无法常来看你。倘若不慎引来雷电,只怕你的神格一时无法承受。”

 

可愿意信我?他看向须佐。

 

为何不愿呢?他早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须佐垂下眼,握紧了他的手。

 

伊邪那岐便笑了,手掌微微用力,须佐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地漫溢出来,窗外的天色蓦地暗了,狂风忽起,黑云一层层压下来,云层中隐有电光闪现,恍若张牙舞爪的利齿,一道惊雷当空炸响,须佐低呼一声,听见伊邪那岐从容不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是你终将掌控的东西,如今我要将它化作束缚你神力的枷锁,须佐之男,你可甘愿受缚,你可愿信我?

 

少年的长发被风扬起。高塔外的风暴一如他诞生之日,仿若下一秒真要如伊邪那岐所言,将高天原另半边的神殿也劈毁。一场风暴已将他送入高塔,第二场后他将如何呢?被打入神狱,抑或被流放?须佐想,他该恐惧的。可他却从未如此心安过。

 

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何他的心此刻却战栗如见到了期许已久的人呢?须佐看着他,说:我信你。

 

伊邪那岐大笑起来,他抬起手,乌云中劈落下无数金色闪电,那散乱的电流受到牵引似的飞来,将空荡的神殿照得一片辉煌,也将男人的脸映得庄严神圣。

 

须佐想,他收回此前武断的评价,没有比眼前的武神……更像神的神明了。

 

那无数道金色闪电在伊邪那岐掌心凝成一条金龙,游走到须佐腕间,化出个精巧的手环,不似枷锁,倒像饰物。雷电凝成的金龙在他周身盘旋,待到他四肢皆被加上“镣铐”,龙也散成了一道细细的光,融进了他额间的神纹。一刹那黑云如潮般翻涌着褪去了,狂风止息,雷鸣尽散,端得一副晴空万里的好景色,方才的风暴恍若狂梦一场,加于四肢的枷锁却昭示着其真实。

 

伊邪那岐沉默地替他整理了方才被风吹乱的头发,须佐瞧见那双异色瞳里静静地映着自己。

 

他目光极深,含着许多须佐读不懂的东西。

 

他们没有说话,只相视了良久。最终伊邪那岐斟酌着开了口:须佐,我今日来寻你,是要与你建立一段……羁绊。

 

羁绊?年幼的神明默念着这个陌生的词。

 

是一种联系。独属我与你的,与其他人皆不同的联系。伊邪那岐轻抚过他腕上的枷锁,道:这便是我送你的第一个信物。

 

他将手摊开在须佐面前,掌心现出一枝洁白的花。这是第二个。

 

人间正是春季,我见它开得实在好,便忍不住折下来,想要赠你。伊邪那岐轻声说。终有一日,你可以亲自踏上生意盎然的土地,用你双眼见证四季繁花。

 

须佐小心地接过那枝花,不知疲倦地细细看着,他将花举到窗前,阳光将柔软的花瓣照得透亮,落进他眼睛里,叫人忍不住流泪。

 

他瞧这孩子分明是倔强不服软的性子,怎么又哭了?伊邪那岐失笑,却没点破,只弯着唇看他。

 

“……可我没什么能送你的。”

 

须佐回过神来,抬手抹去泪痕,有些为难地垂下眼。

 

羁绊是独属于两人的联系,既是两人,他自然也要回赠的。只是这神殿孤高冷清,他自降生起便被押送至此,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

 

伊邪那岐一愣。他没想到须佐居然自觉地要回礼。他其实已然寻得了这世间他最想要得到的,只是这孩子不曾知晓。

 

于是他捻起落在少年白袍上的一根金色发丝,说:那就这个吧。

 

不行,这也太随便了,像什么样。须佐连连摇头,认真地看他:以后我会补给你的。你想要什么都行。

 

伊邪那岐没忍住笑了。好啊,他揉揉须佐的头发。年幼的神明从不曾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又或许他自被囚进这神殿起便再没见过什么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为自己的过分敏感而有些羞窘。

 

须佐垂下眼,有些慌张地岔开话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是了,大半天了,他竟连名字都忘说。这孩子也真是心大,就这么把自己交付给了名字都不知晓的陌生神明。

 

“我是伊邪那岐。”

 

俊美的男人站起身,将瘦弱的孩子一把抱起,高高地托到空中,狡黠地眨眨眼:但羁绊已然建立,从今往后,你得叫我父亲大人。

 

这人怎地这样没有分寸、肆意妄为?须佐被他托着在空中转了几圈,倔强地咬着嘴不肯出声,憋红了一张脸。好不容易晕晕乎乎地落了地,原想出言反驳,一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美丽眼睛,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方才我说的,你可记住了?

 

须佐垂下眼,点点头:记住了。

 

嗯?

 

……记住了,父亲大人。

 

须佐顿了一顿,有些踌躇地问道:神明诞生于天地,为何您要我这样喊呢?

 

伊邪那岐便屈起手指轻轻敲他脑袋:以后你会懂的。

 

「三」

 

父亲……大人。须佐喃喃道。他想,现在他算不算懂了呢?

 

须佐按紧了破碎的神格,空空的眼眸望向牢笼之外。

 

与他一同被囚的人类几乎已死伤殆尽,连亡灵都逐渐消散,这偌大的渊狱中除却妖鬼的嘲弄、羞辱、嘶嚎,渐渐再无其他声响,少年神明垂下头,记不得自己在尸山血海中泡了多久。

 

高天之上无人在意高塔里的囚徒,唯有一个人除外。那个人和自己缔结了“羁绊”,让自己唤他“父亲”,这是否意味着他在绝境中能怀有一丝希望?还是说他这样顽劣的孩子,终究会叫伊邪那岐失望透顶,彻底厌弃?

 

父亲大人。

 

妖鬼后来不断抓来人。一个又一个人类亡灵握紧了须佐的手,年幼的神明念着这个意味不明的称谓,听过不同声调的哀嚎,看过不同样貌的扭曲面容,血海起起伏伏,尸山堆叠又被分食。泪也好,痛也好,满溢的悲怆、愤怒、悔恨也好,在这渊狱的冷中,全都变钝了,渐渐只剩麻木。

 

唯有胸口传来的灼痛愈发明显了。他意识不清,呼吸也微弱,神格濒临破碎,大概时日无多。

 

即将深陷混沌时,须佐想:大概到此为止了。

 

原谅我。

 

就在那一瞬,暗无天日的渊狱中忽然刺进了一道炫目的白光。他听见海浪发出声震寰宇的巨响,比他听过的一切雷鸣更暴虐愤怒,海水被长矛劈开,有谁踏着被鲜血染红的巨浪逆光而来,跪在他面前。来者朝他伸出有力的双手,于是震颤的沧海在那一瞬平息,浪涛哀怜地低语,血腥味被男人衣袍上的冷香取代。

 

原来只要他在这里,渊狱也能成梦乡。

 

“我已经来了。”伊邪那岐将他拥紧了。“你再也无需害怕。”

 

须佐的眸子宛若死灰复燃似的亮起点光,年幼的神明气若游丝,却揪着他衣襟不放,一遍遍地喊: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伊邪那岐说,我带你回家。

 

是了,就是从这一刻起,他听见了,也许下了最郑重的诺言;他拥有了,也发誓要带给所有人最美丽安宁的故乡。

 

沧海之原,沧海之原,只要念一念这个名字,再多的苦都会消融。

 

这儿有最柔软的草,最芬芳的花,最宁静的海,最亲近的伙伴。清晨时,须佐照例站在海崖上,深吸了一口凉爽清甜的空气,这才开始最近的练习。

 

“你这是在做什么?”伊邪那岐饶有趣味地看着少年手里歪歪斜斜的一道雷光。

 

好吧,还有个最大的麻烦。

 

难得战事稍稍停歇,居家休假的武神终日无事,除了喝酒,便是看须佐在他此前带回的奇鸟异兽堆里狼狈挣扎。当然,这二者时常同时进行。

 

须佐浑身一震,慌忙收起了手里尚未成形的雷枪,颇有些无奈地看向他:您真是……神出鬼没。

 

唔。伊邪那岐拍拍他脑袋,又恋恋不舍地揉了揉他柔软的金发——他虽长发及地,却非要亲自操刀,把少年原本无人打理的及腰金发咔一下剪到了肩,三下五除二捣鼓出了只蓬松小兽。

 

“显得精神。”伊邪那岐如是说。须佐只冷笑不语,笃定他只是为了自己手痒时能随意薅揉。

 

想练枪术?伊邪那岐走到他身边问道。他一眼便瞧出了那歪斜的雷光是要拟出什么东西。

 

须佐点头。

 

为何?伊邪那岐托着下巴。“神军里年轻一辈倒是喜欢用剑的居多。”

 

因为和您的天沼矛很像。须佐及时抿紧了嘴,憋了半天,一句话也吐不出来。伊邪那岐看着他耳朵都泛红,觉得有趣,却也不再多问,只道:那我便先教枪术。

 

须佐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先?”

 

那是自然。伊邪那岐点头。你神武无双的父亲大人很不凑巧地诸武精通,刀剑枪矛弓戟,要是学倦了,想换个别的什么玩玩,只同我说就好。

 

须佐先是没忍住笑了,听到最后却收敛了笑意,认真地辩解道:我不是学着玩的。

 

伊邪那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挑眉问道:那你要如何呢?

 

他要如何呢?须佐张了张嘴,眼前浮出那个逆着光的高大身影。

 

我要同您一样。他轻声说。

 

什么?

 

……我要变得同您一样强大。我要守护这世界。须佐对上他的双眼。

 

这孩子自从被带回沧海之原后就长得快,像棵小树,抓着来之不易的春天迅速地抽枝长叶,如今已是少年模样,金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剔透澄澈,也多了几分坚毅。

 

他早窥见了这孩子的前路,不是吗?伊邪那岐似乎是轻叹了一声,须佐听见他说,“这样也好。”

 

“这样”是如何?须佐不明白。未等他再加思索,伊邪那岐已语气一转:你既然拜入我门,我自然全心教导。日后我会逐渐传授你修习之法,能习得多少,长成何样,则全凭你自己了。

 

须佐少见他这样正经,立刻站直了,郑重地应下了。

 

“你啊……”伊邪那岐扶着额笑,将他招到身边。

 

雷暴是这世间最暴虐无则的力量之一,驾驭雷电,非心志坚定、戛玉鸣金者不可为。这一点——伊邪那岐顿了一顿,不知是欣慰还是怜惜。须佐忐忑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已做到了。”

 

须佐便笑了,伊邪那岐一手托起他稍显纤瘦的臂膊,一手遥遥指向前方。

 

“须佐,掌心太小,你若只看着手掌,是断然凝不出长枪的。”

 

须佐便顺着他修长有力的手臂向前望去,向着海天交接的地方极目远眺。伊邪那岐微微俯下身。“你方才只想着如何调动神力拟出长枪,可枪不过是个形,你需时刻牢记,你要驾驭的是雷而非‘枪’,切忌陷入有形之物的桎梏。”

 

驾驭雷电,非心身合一、鹰觑鹘望者不可为。伊邪那岐说。试试看。

 

须佐轻轻吐出一口气,默念着方才伊邪那岐的教导,再抬眼时目光已锋锐沉静,海风划过他周身时似乎都凝滞。少年的掌心泛起雷光,那雷电抽丝剥茧地从他掌心延展开,聚成一束修长的雷枪。

 

成功了!须佐欢喜地看向伊邪那岐。古神的目光落在那柄枪上,带着一点点讶异的笑,晨间的阳光和微微闪烁的电光镀在他仿若雕凿而成的侧脸,融去了高眉深目的清冷威严,只余专注与温柔。

 

须佐一时看愣了,手臂微微一颤,那柄雷枪在空气中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噼里啪啦地消散了。

 

嗯?伊邪那岐挑眉看他。

 

须佐慌忙避开他目光,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只要注意这两则?

 

……这就开始骄傲了?伊邪那岐抬手要敲他脑袋,须佐便捂着额头逃开,吐了吐舌头,漂亮的眸子弯起来。

 

我才不会骄傲呢。须佐学着他,挑起眉毛。我会不断变强,守护我所珍视的一切。

 

伊邪那岐看着他自顾自练习的身影。少年很快便能独自熟练地凝出一柄修长的雷枪,虽欠缺威力,却足见天资。

 

他沉默地抿紧唇,忽然不忍再看了。

 

其实有第三则的。驾驭雷电之力,非殉义忘身、碧血丹心者不可为。

 

少年说到做到。即便伊邪那岐远行征战,他也一刻未曾怠慢过修习。一日辛苦的训练结束后,须佐常坐在海崖边,远远眺望着海天相交处。武神得胜归来时,那儿会远远翻起张狂的浪,少年一望便知,欢欣地带着闹腾的神兽,在海崖上挤作一团。他扑进伊邪那岐怀里,鸟兽们便有样学样地扑上须佐的脊背。

 

哪怕是号令千军的武神之首也难以抵挡这过分热闹的相迎,于是连人带兽一大群跌在柔软的草坪上,少年伏在他怀里笑个不停,伊邪那岐叹口气,只得揪着镇墓兽肥硕的后颈把它从须佐的肩上提溜下去。

 

沧海之原与世隔绝,须佐不关心人世常用的年月季,只数伊邪那岐一场征战用了多少日。日子便在这一场一场的征战里过去。

 

某一日,他们并肩坐在海崖边,看着金乌西垂。少年的眸子映着柔和的暖光,一如初见时剔透澄澈,望一眼就叫人心软。

 

须佐之男。伊邪那岐斟酌着开口。我有一物要交给你。

 

嗯?须佐微微思索了一会儿。今日似乎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父亲大人为何要赠物给我?

 

话多。我要送就送了,哪要什么理由。伊邪那岐低笑一声,可别忘了,拜入我门的第一准则正是——

 

——强者妄为,弱者守礼。须佐从善如流地接过他话,同他相视一笑。

 

伊邪那岐将悬着三枚风暴勾玉的项链系上他白皙的脖颈,没给须佐拒绝的权利。

 

“此为第三件信物。”伊邪那岐轻声道。“持此信物呼唤我名,不论我身在何处,都一定回应。”

 

收好了。伊邪那岐说,我将它同“爱”一道交到了你手里,休想丢下。

 

须佐想,一定是多亏了这串项链,收到讣告之后,伊邪那岐才及时赶了回来,告诉他那不过是个玩笑。

 

不论身在何处,都一定回应——他神武无双的父亲大人从不食言。

 

伊邪那岐隐退养伤,须佐便更加不敢怠慢修行,只是闲时不再坐在海崖上远眺海天相交处,而是钻进密林同伊邪那岐说话。日子便这么一月、一季、一年地过去。直到年轻的神明终于下定决心,来到海崖上同他告别。

 

您是清闲了。须佐轻笑着看他,说:我却得回去接您的位置了。

 

他脸上仍带着少年稚气,目光却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如当年他第一次凝出雷枪时,顺着伊邪那岐的手向遥远的天际望去。只是这回,他要孤身前行了。

 

但我会回来的。须佐努力地扬起个笑。在潮水声和风声中,我们……终将重聚。

 

年轻的武神不负众望地首战告捷。他在战场上的狠戾暴虐较上一任统帅有过之无不及,一战便凶名远扬。时隔多年,新生的武神踏着千万妖魔的尸骨,浑身浴血地踏回了他曾想逃离的孤高神殿。

 

“原武神之首、神军统帅伊邪那岐之子,须佐之男。”他单膝跪在天照座下,微微垂首。“为守护人间而来,为救世人、屠恶神、斩妖魔而来。”

 

受封后,他婉拒了在高天原立殿的提议。年轻的神明礼仪端正,话语诚挚:我身有居所,心有归处。

 

他终究不愿在神殿中久留。冗长的战事回报一结束,须佐便孤身走出庄重冷清的议事厅。他站在云端,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雷枪。

 

他的双臂终于有了一些能够守护他人、回应他人的力量。他算是成为了那样的人吗?他能告诉所有人,他们已无需畏惧、无需落泪,只需等待他的到来吗?

 

新任武神站在高天的云端向下俯瞰,数日前征战的土地上已建立起防线,恶鬼被尽数斩杀驱逐,曾流离失所的人俯身亲吻失而复得的家园,跪求神明长久的庇护。他轻叹一声,抬起眼,含着怜悯的目光在触及远方黑云的一瞬就变得冷锐。即便因距离而显得模糊不清,仍可见沉云滚滚,瘴气翻腾。

 

那是仍然充斥着罪恶与杀戮的土地,是他即将奔赴的战场。

 

年轻的武神身披白金战袍,一字一句地默念道:我已经来了,你们再也无需害怕。

 

这誓言他一刻不敢忘,一刻不能忘。他还有未竟的梦,未履行的诺,未见到的人。

 

伏在血污中的年轻神明颤抖起来,他睁开眼,艰难地支起身,恍若挣扎破茧的蝶,舒展开翅膀。

 

须佐抬眼对上血污中凝视着他的头颅。我会带你们回家。他低声说。

 

风暴勾玉恍若烧灼似的迸出剧烈的白光,腕上的封印微微震颤,原本坚不可摧的镣铐上竟爬满了细碎的裂纹,须佐低喝一声,捏碎了最后一道封印神力的枷锁。

 

于是蝴蝶扑向烈火。金色的巨神横亘于天地之间,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太阳,像谁曾托起他一般,将它举得很高很高。

 

光明归位,贯穿天地的金色雷电在刺目的光芒中砰然碎裂。曾执雷枪的手被焚毁殆尽,剔透的双目再也望不见人世,但他是须佐之男啊,失去双手就嘴衔雷枪,失去双目便听声辩位,仅凭一点残存的骨血也能感知太阳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履诺了。须佐笑了起来。他已得偿所愿。只是人总难免贪心,他从宽慰的喜悦里挖出那么一点点深藏的私心与遗憾。他想,谁来带我回家呢?

 

将死之人大概是有放纵的权利的。在下坠时他竭力伸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人。

 

火焰烧过他残破的手腕,单薄的胸膛,烧过他眼角的血,额间的纹。细碎的金色灰烬被风吹散,一抔血,一根骨都没留下。

 

唯黯淡的神格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滚进虚无的浪潮。

 

「四」

 

他将力竭,是该落进虚无的。

 

须佐沉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周遭死寂无声。

 

这样就好,他已太久未能得享安宁,早已疲惫不堪,于此长眠,大概也不失为半个完满。

 

可惜连虚无的海也不肯满足他沉眠的私愿。有浪潮将他托出海面,柔风拂过,送来花香和鸟鸣。

 

这一切都太叫人熟悉了,须佐想,莫不是这片海也有些许悲悯之心,叫他得以在最后的梦中了却夙愿。

 

遍体鳞伤的年轻神明昏沉地睁开双眼,望见远处宁静的小岛。

 

沧海之原。

 

须佐竭力挣扎起来,顾不得细想便向海岛游去。不再流泪的神明的脸侧终于淌下泪来。

 

灰败的屋子打扫就好,枯萎的花草打理照料就好,不见踪影的人……等待就好。他早已习惯了等待。

 

在等着谁人归来的日子里,须佐甚至削了一只竹笛。缠绵的笛声顺着海风荡开,温柔又寂寞。

 

他大概是能一直等下去的,倘若没瞧见那块墓的话。

 

须佐怔怔地望着那块残破的墓。年轻的神明走上前去,沉默地拂开落在其上的灰尘,在辨认出那个名字时,终于捏碎了手中的竹笛,碎片将他掌心扎得鲜血淋漓。

 

哈。什么悲悯之心,什么了却夙愿。

 

分明是要剥去他最后的容身之所,要他永世不得安眠。

 

狂风呼啸,刀削斧劈般席卷而来,顷刻撕碎了被打理妥当的小屋与花草,沉重的云翻滚着压下,如恶兽的巨口,将这周遭海域凶狠地吞入黑暗。唯有天雷降下的一瞬,才能瞧见雷云盘旋之所的正中沉默地站着个人。白光乍现,照亮他散乱金发下的小半张脸,那张惨白的脸上一片死寂。他站在风暴正中,放任雷电肆虐,不躲不闪,雷火走遍他曾被灼烧殆尽的四肢,养好的伤口一道道崩开,血一淌出来就被烤干,蒸起一片红雾迷蒙。

 

“终有一日,你将真正驾驭它,你将璀璨夺目如闪电,自在无忧如海风。”

 

他驾驭了风暴雷鸣,却再不可能自在无忧了。这是赤裸的报复。须佐想,是命运对逆流而上者的惩罚。

 

这算什么命运?须佐大笑着流下泪来。你有种只报复我啊。

 

千万道雷鸣威压之下,海潮也沸腾着嘶吼。脆弱的海岛在风暴雷鸣之神的哀问中分崩离析。

 

雷鸣电闪中,有人的身影自天边浮现,掀起张狂的浪,似乎是应他的逼问而生,前来应答。

 

你是我的命运吗?须佐仰起头,他双眸空洞黯淡,手中雷枪却炫目无双,年轻的武神举枪朝那朦胧的人形刺去。

 

他与他的命运缠斗。闪电与巨浪交缠之间,武神失却了所有从容,声嘶力竭地喊: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还给你?翻滚的海被劈开,滔天巨浪将力竭的年轻神明击落在仅存的礁石上。须佐闭上眼,冰冷的矛锋却只是擦过他苍白的脸,削下一缕金发。

 

周遭寂静无声,唯海潮低语着。方才听到的熟悉声音恍若幻觉。

 

须佐捏紧了拳,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随风而动的如瀑长发上。年轻的神明怔在原地,随后战栗起来,急切地向上看去,目光扫过那人腰间的红绳,锃亮的臂铠,垂在锁骨前的流苏,似笑非笑的薄唇,最终落在那双异色瞳上。

 

年轻的武神已跋涉过无数世界,再不是高塔上困顿的幼童,再见到那双眼时,首先想起的还是清晨初生的朝阳与子夜的圆月。

 

须佐想要起身,却发觉自己根本无力撑起双腿,只得死死地盯着那双宛如日月的双眸,伸手要去碰那人。

 

他冰凉的手被接住了。

 

来者不知是轻叹还是轻笑了一声。我就在这里,你要我去哪儿呢?

 

你究竟是谁?你究竟是——须佐握紧了他的手,近乎恳切地质问。

 

“……我是伊邪那岐。”

 

俊美的男人抓紧了他的手,将纤瘦的武神一把拉起,拂开他额前散乱的湿发:须佐之男,多年不见,你我羁绊未断,可曾还记得该叫我什么?

 

他说他是伊邪那岐。

 

须佐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得而复失的万念俱灰、失而复得的不可置信在他单薄的胸腔里肆意翻搅,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位,四肢百骸都战栗,头脑昏胀,几乎思考不得,只一遍遍喃喃问:这是真实,还是幻觉?他所触及的是实实在在的人,还是海崖之上自欺欺人的重现?

 

回答我,回答我。须佐揪紧了古神的衣襟。他分明是在质询,却再也等不了回答了。

 

他闭上眼,不管不顾地吻上去。温热的,柔软的,有生机的。须佐颤抖着松开手,撤开半步,细细端详着他眉眼,终于流下泪来。难道这也能是逼真的幻象吗?你是真实,对不对?

 

……天真的孩子,你所渴求的真实,我给你看。

 

伊邪那岐抚过他唇角,忽然松了手,须佐脱力地倒退了两步,伸手要去抓他,却踉跄着跌进了漆黑的海,星辰万物流转,绚丽与枯焦斑驳交杂的画卷终于展开在他眼前。

 

他看见原初的世界第一次升起日月,看见年轻的不死之神与人们一同开创繁荣的时代。

 

他同少年神明一起看向伫立于身侧的古老神明:若有一天我死去,也永远不会被谁替代吗?伊邪那岐便将折下的白花交到他手中,轻轻地答:永远都不会。

 

他注视着少年的灵魂与那朵残破的花相融,升入命运之海,化为第一颗星辰,无数生命前赴后继地奔向那广袤无垠的海,照耀流转的世界,直至世界走向灭亡。

 

孤寂的神明端坐在虚无的边界,闭上了双目。

 

于是他的手按上自己跳动的心脏,同世界一同发问:如果世上有不灭的“生”,是否也有复生的“死”?

 

不死之神睁开了双眼。无边无际的花覆盖了新生的世界。

 

须佐终于从海中挣扎而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将他拉了回来。须佐咳了一声,无力地跪坐在礁石之上。

 

伊邪那岐解下宽大的披风替他披上。

 

“……看见了吗,你想知道的真实?”

 

须佐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眼。青年金色眸子永远澄澈通透,在这空寂无边的黄泉之国,这双叫伊邪那岐朝思暮想的眸子里终于只映着他一个人。

 

我看见了。您呢?须佐轻轻问。您都看见了吗?

 

明知故问。

 

伊邪那岐俯下身去,按上须佐之男的左臂。“这里曾断过。”

 

而后是洁白脆弱的脖颈。“这里曾被洞穿过。”

 

须佐微微颤抖着。

 

嶙峋的肋骨,单薄的胸腔,修长的臂骨,平滑的掌心。那些曾被刺穿的,曾被拆骨铸剑的,曾血淋淋袒露在外的……年轻武神不论对敌对己都残酷无情,怎会在意自己受过多少伤,可伊邪那岐看得清楚,更记得清楚。

 

那只手抚过他每一寸曾受伤的肌肤。须佐遍体鳞伤,于是他几乎是抚遍了年轻武神的身躯。伊邪那岐捏起他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须佐,我真宁愿你死在我脚下。

 

他已不是孩子,读得懂那双眸子里的沉痛和哀怜。须佐握起天沼矛抵在自己的心口,年轻的武神抬起眼,回敬以同样的沉痛和哀怜。

 

父亲大人,我就在这里。杀死我,或取走我的神格。他凝视着伊邪那岐,那样虔诚,仿佛他不是神明而是信徒。

 

伊邪那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扼住他脖子,微微用力。

 

年轻武神的呼吸难以自抑地急促起来,却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眸子,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只脆弱的蝴蝶,随时能被拧断翅膀。

 

伊邪那岐知道,须佐所言也不是玩笑。

 

他松了手,后退了一步。空气骤然涌入,须佐微微咳了咳。

 

“您都做不到。”年轻的神明忽然笑了。

 

是,我做不到。正如我无法改变你幼时死于海渊的命运,无法阻止你于虚无中逆流而上自寻死路。伊邪那岐收了天沼矛。我做不到,乃在你我意料之中,不是么,须佐?

 

是。须佐站起身,上前一步,逼视着古老的神明。他从未如此不敬过。不敬便不敬吧,须佐想,他已失去过一次,便无论如何要抓住第二次。

 

“……因您爱我,因我无可替代。”

 

 (车走嗷三,works/43243149|作者名VVian)

 

「结」

 

黄泉之国空寂无物,这座小岛上却可见日升月落。

 

太阳初升时,他们并肩站在海崖上,沉默地看着天边泛起虚幻的金光。

 

“我还有最后一物要交付给你。”伊邪那岐拂开他脸侧被海风吹乱的柔软头发。

 

曾凋零的花与魂灵相融,他是死寂黑暗里的第一颗星辰,生来就要搅动这片命运之海。

 

伊邪那岐将命运之匙交到他手中。

 

记好了,只有一次,也只有一瞬,务必要选好那万千世界的瞩目一刻。

 

须佐捏紧了那钥匙。他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地问:日月为您双目,那您能闭上眼吗?

 

这是什么傻瓜问题?

 

……你啊。伊邪那岐没忍住笑了,抬手敲他脑袋。须佐捂着额头躲开,有些羞窘地解释道:您要是……看得难过,就别看了,闭上眼吧。

 

伊邪那岐一愣。

 

蠢孩子。古神轻叹了一声。问他,你跨越了万千洪流,可曾在任何一个世界中为了逃避苦痛而闭目塞听?

 

须佐沉默地垂下眼,摇摇头。

 

尸山血海横在眼前,血腥与腐臭压迫而来,哭叫和嘶嚎尖锐刺耳,他却不能不看,不能不闻,不能不听。

 

他要看,要闻,要听。要一遍遍见证这深重的苦,要一次次粉身碎骨地死去,而后把打碎的骨一片片拼起来,重新生出新的血肉,于是他的骨里也嵌着祈求神明之人的嶙峋白骨,他的血肉里也含着饱受折磨而死之人的血肉。

 

要记得这一切,要带着他的骨、血、肉在虚无的长河中跋涉,坚韧的骨铸成锋锐无双的处刑之剑,沸腾的血在虚无之海中掀起滔天的巨浪,死而复生、生而复死的躯体将化作贯穿天地的闪电,在焚身烈火中托起炽热的太阳。

 

须佐忽然笑了,他笑起来像春风化雪,处刑剑下的腐血侵蚀也好,虚无灾厄中的垂死挣扎也罢,曾被消融的身体,曾被侵蚀的灵魂,千百次的焚骨扬灰竟然轻易地消解在他的笑里。

 

伊邪那岐听见他说,以往总是您向我许诺。许久之前我前往高天原赴任时,对着墓碑自欺欺人的话您虽听过,却总归不像样子,不成体统。

 

伊邪那岐问他。你要向我许什么诺?

 

“……先答应我一件事吧,父亲大人。”

 

须佐眨眨眼,得到默许后,这才继续说道:从前总是我在海崖等您归来,这一回换您等我了。既然日月为您双目,那便将我的命运……看到最后吧。

 

伊邪那岐揉他头发。你可知……我独独看不穿你的命运?

 

须佐吻他唇角,浅浅的一下。年轻的神明弯起剔透的眸子。

 

您会看到的。在时间的尽头,在晨光熹微或金乌西垂时,您会看到我向您走来。

 

伊邪那岐,我向创世之神许下我最虔诚的诺,立下我最庄重的誓。

 

沧海也好,黄泉也罢,我终将与你重聚。


——


上一棒@月凝绝 

下一棒@拾柒号空城_ 

星海为证,繁花为证,静谧的海崖上也好,颠倒的神殿前也罢,在潮水声和风声中,我们终将重逢。

只这一刻,不为神将也不为处刑人。


上一位@はじめ 

下一位@沧海之原的食人花